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一天晚上,八路军的前站到了龙虎村。铁头的爸爸古佩雄,爷爷古大鹏,还有一些叔叔伯伯,准备粮草,叫各户打扫房舍,加添灯油,在街上往来穿梭般地奔忙。
有的人家,早呱哒呱哒拉起风箱,开始烧水了;准备给八路军包饺子吃的主儿,叮叮当当剁着饺子馅儿,同那井台上水桶的叮当声,汇成一片热闹的轰响。
铁头帮着妈妈打扫房屋,擦抹桌椅,爬到后窗台上,把过年五更黑夜才舍得点一遭的玻璃罩子煤油灯端到炕上。把那玻璃罩子擦了又擦,不住地张起小嘴巴往里哈气,用一根筷子顶着抹布在里转抹。擦得玻璃罩子像透明的水晶一般,扣在油灯的蛤蟆嘴儿上,把灯芯往上一捻,呵!清光闪亮啊!
铁头还帮着妈妈把磨豆腐的小磨搬到大柳条簸箕里,听说要来八路军,妈妈白天就泡了一升黄豆,现在把它磨出来,做两盆豆腐脑儿,款待亲人哪!
妈妈坐在蒲墩上,因为一手转磨,身子俯仰不停,额前的一绺头发老是往下掉。另一只手还得往磨眼儿里抓豆粒，就猛一仰脸,把那散落下来的头发甩上去叫道:“铁头,帮我往磨眼里抓豆粒儿!”
可是铁头听街上奔跑的脚步声和热闹的人声,便大叫一声“八路军来啦!”尥着蹶子跑出门去了。
妈妈眼望着铁头的背影,脸上现出兴奋的笑容,自言自语地说:“看把孩子乐的,这回八路军来了,我们小铁头能上学喽!”
不大一会儿,小铁头又尥着蹶子跑回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雪白的灯笼上,贴着红纸剪的“欢迎八路军”几个字，举到妈妈眼前,眉开眼笑地说:“玛瑙姑给我的,有洋蜡没有?”
妈妈一边磨着豆腐说:“咱们家哪辈子有过洋蜡?大月亮地点哪家子灯啊?”
铁头着急得跺了一下脚,跑到隔壁向王二头的奶奶找了半截蜡头,点着了,来到街上。只见几个小朋友也提着红的绿的灯笼,随着人群忽忽拉拉往村头上跑。
铁头的爷爷老古大鹏,大声跺脚地喊道:“人家八路军前站直说要注意隐蔽,灯笼火把的这是干什么?”
隔壁的王二丫头奶奶头一遭听说这名词儿,在月光里摩挲着眼皮子,悄声问老古大鹏:“我说二丫头她表爷,这前站是个什么官啊?”
人们听了这话,都笑起来,整个村庄都浮在一片笑声里了。
因为老古大鹏说了话,铁头和小朋友们便把灯笼送回家里,挂在屋里的房梁上,红花彩绿,一片辉煌,真似节日一般。
村头上,月亮地里黑压压站满了人。一个个翘起脚跟,伸长脖颈,睁大眼睛,朝那通向将军河大桥的路上张望。
铁头在人群里乱钻,不住地仰脸,瞪着眼睛问:“来了没有?来了没有?”
一个老头子,正拿手指头擦着昏花的老眼,仰脖子往远处眺望,突然感到有个硬帮帮的小脑袋撞在他的腰上。老头子低头辨认着,叫道:“我说这是谁呀?怎么往我的腰眼上撞啊?”
铁头呲着牙笑,猛然喊了一声:“这回我要上学啦!”
喊得老头子和周围的人们都直眉瞪眼地摸不着头脑,正心里纳闷儿,又听他喊了一声:“这回我要上学啦!”
这是因为铁头忽然看见台狗儿就在他的身边,正眨着烂糊眼子东张西望。铁头喊一句,他心里哆嗦一下,盯了铁头一眼,就往前面的人堆里钻,可是小铁头紧紧跟在他的后面,并且一连地叫着:“我要上学啦!我要上学啦!”
人们都睁大眼睛,透过朦胧着月光的夜雾,望着远处,直望的眼睛发痛,有人说：“真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啊!”
忽然有人叫道:“来啦!来啦!”
铁头低头伸直脖子,用脑袋开辟着道路,像颗炮弹似的,一溜胡同穿过人群,看见爷爷站在那里,便一把拉住爷爷的手,直瞪着眼睛,脑袋像个拨鼓儿似地转来转去,跺着脚喊叫说：“在哪儿呢?我怎么瞧不见?”
老古大鹏把铁头抱起来,放在肩上。啊哈!这回可看见了!将军河大桥的这边,河里还没有收割的芦苇,和大道旁的丛林,月光下变成两座黑色的岛屿。就在那岛屿中间,有刺刀因为月光反射而发亮。于是,出现了一排人影,铁头跳到地上,同人群一块奔跑着迎了过去。
未完待续……
本文作者为著名作家管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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