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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岁的蒋明月离婚了,在她八十五岁的老母亲去世一个月之后。这可真应了她母亲四十年来一直说的那句话:“你要离婚,除非我死了!”
面对儿子的阻拦,蒋明月像自己的母亲那样,咬着牙说:“要想不让我离婚,除非我死了!”
儿子当然不能真的让母亲去死,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义无反顾地离去。
蒋明月先是搭村里卖菜的拖拉机到了镇里,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城里。这条路,她在心里已经模拟走了四十年。
只是,下了公交车,蒋明月有点发懵。人挤人,车挤车,简直让人无法下脚。蒋明月发了狠,“大爷”“大娘”大兄弟“大妹子”,一路甜言蜜语打听着,居然也就顺利地买到了火车票。
硬座,六天七夜。困了,就以胳膊当枕头,在小桌子上趴一会儿;饿了就吃自己烙的油饼。油饼吃完了,就买两块儿方便面啃。六天七夜,蒋明月睡得不多,她的脑子在超常态地运转。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进着,村庄,树木,电线杆,在眼前一闪而过。
蒋明月只是嫌慢。四十年,怎么追得回来?得快,得快!
出站,蒋明月毫不理睬那些拦住她,要她住店的人。她有目标。公交车晃得太慢了,蒋明月一咬牙,上了一辆出租车。她知道那地方,她在梦里曾无数次探寻过的。
在市一中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旅店,蒋明月在房间里精心梳洗,最后,拿出那件蓝底红花的上衣穿上,又配了一条崭新的蓝色直筒裤。没有穿衣镜,蒋明月低头打量自己:衣服依然很合身。蒋明月心里高兴,这件衣服一上身,活脱脱的,可不就是四十年前的自己吗?临出门,她又对着墙上那面锈迹斑斑、模糊不清的镜子照了照,很满意地捋了捋头发,笑了。
城市的夜,明亮,热闹,正如蒋明月此时的心境。
蒋明月放慢脚步,就像晚饭后散步的城里人一样。她的心却狂乱地跳动着,直跳得她脸面发烧,浑身发热。
到了市一中门口,蒋明月停下了脚步。她手抚胸口,深呼吸,再深呼吸,一颗心总算是稍稍平静了一些。
“师傅,向您打听一个人啊……” 蒋明月强作镇定,仿佛是不经意似的问道,却忍不住脸面发烧,手心出汗, “您认识高沛霖老师吗?”
看门师傅抬起头来,视线从手机屏上移到了蒋明月的脸上。他警惕地看着她,坐着没动,也没有说话。
“高沛霖老师教过我儿子……是儿子让我打听他的……”这理由实在有些牵强,蒋明月的脸更红了。
看门师傅盯着蒋明月,很久,才淡淡地说道:“听说,他闺女把他接到深圳了……”
“深圳?!”蒋明月脸上的烧灼感瞬间消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涌上眼眶的泪水。
“你,没事吧?”看门师傅竟主动问道。
蒋明月回过神来,说道:“我儿子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帮他联系上高老师!师傅,您能告诉我高老师的电话吗?”
看门师傅再次上下打量了蒋明月一会儿,便起身去传达室找出了学校的通讯录。
蒋明月捏着那一纸通讯录,双手颤抖着举到灯下,仔细搜寻。
“找到了!找到了!”蒋明月喜极而泣,也不顾看门师傅探寻的目光,哆嗦着从包中掏出手机,把高沛霖的电话号码存了进去。想一想不放心,她又向看门师傅要了一张信纸,工工整整地把高沛霖的电话号码抄写到纸上。写到“高沛霖”三个字,她的心里泛起一股热流。
夜色清冷,蒋明月却满心欢喜。她默念着那一串号码,默念着“高沛霖”三个字,她要把那三个字和那一串号码深深地刻印在自己的心坎儿上,再不会丢失。她的右手伸进衣兜,抚摸着那方叠成四方形的小小的纸片,手指温柔地触摸着纸片的每一个边边角角。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沿着手臂,直流到心底里去了。
六天以后,蒋明月如愿以偿,坐到了高沛霖的对面。交谈只进行了短短的二十分钟。
蒋明月缓步下楼,有点心不在焉。二十分钟的谈话,她只记住了一句——太久远了,都忘了……她觉得自己又跌进了另一个梦里,她摇了摇头,梦却不醒。
是的,太久远了!四十年,小半辈子都过去了……无话可说时,她说要走,他没有留她,连虚让一下也没有,甚至,连一个虚让的眼神也没有,就像她是一个陌生人,口渴了,来他这里讨口水喝。
十五层楼,蒋明月没有坐电梯,而是顺着步梯,一级一级地走下来。
到了楼下,蒋明月站住。她的腿有些发软,打颤。抬头向上仰望,望了很久,脖子都僵了,却终究没能确认,他到底是隐没在哪一个窗口。她低下了头,泪,再次涌了出来。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夜,深了。
蒋明月缓步慢行,她不急着回旅店去,那不是她的家。
“太久远了!”蒋明月的脑海中一直清晰地回荡着这句话,说这句话的人的面容却越来越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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