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中小企业银行部每周会给一线工作人员发一封例行的邮件，通告一周的业务要点、新产品等信息。今天的邮件特别提到在疫情期间跟客户接触时要"Be human"。这话不好翻译，大概的意思是提醒销售人员在跟客户沟通时别一上来就急吼吼地卖东西，甚至也别急着讨论银行业务，你得先问问人家这个特殊时刻过得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家人怎么样，生意怎么样，将心比心。简单点说，就是要说人话。
我一向对特鲁多总理没什么好感，大选也不投他的票，但这几天尚且处于自我隔离期的这位总理每天独自站在家门口在寒风中开新闻发布会，说的倒都是人话。今天的讲话中，特鲁多再次感谢医务工作者，再次感谢所有居家不出的人民，特意提到他明白一边看着孩子在家里上窜下跳一边远程办公有多不容易。他还感谢了那些提前一小时开门让老年人优先购物的超市，感谢那些愿意向政府伸出援手紧急生产医疗物资的制造商。所有感谢都显得很自然。抗击疫情是大家的事，但政府并不因此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应该听从安排，并不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企业应该听从召唤。知道边界在哪里，对所有有所付出的人表达感谢而不计多少、不论动机，这就是说人话。
特鲁多今天还提到了政府正与航空公司积极协商帮助滞留海外的加拿大人回家，本周末将有航班从摩洛哥接回困在那里的侨民。昨天有记者问道，许多滞留海外的人是在疫情已经爆发之后才离开加拿大出去旅游的，他们是不是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政府是不是不应该用纳税人的钱去帮助他们？特鲁多的回答很简单：这时候不应该计较这些问题，救人要紧。这也是人话。
说人话之所以可贵，也是因为有人不说人话。比如美国总统特朗普口口声声把新冠病毒称为“中国病毒”，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都不像人话。特朗普对记者辩称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有人先公开提出新冠病毒是美国军人带去武汉的，当然，这“美国军人论”也不像人话。这话让我想起我家小姑娘，有时候情绪上来了，“嗯”呀“咦”呀地用各种语气词表达她的不爽，而不肯顺顺当当地说出她要做什么。每当这时候我和她妈妈就会对她说“好好说话”，“Use your word（用语言表达你的意思）”，或是干脆对她说一句“说人话”。在我看来，有事说事，包含善意，就是说人话。像孩子一样只会发泄情绪，你戳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时时揣着恶意，就怎么说都不像人话。
说人话也不必是老成持重者的专利。今天多伦多一位25岁的新冠病毒感染者就说了人话。这样的年纪自然爱玩，也自然不信邪。这哥们3月初去了趟迈阿密，去海边参加一个年度大派对——几千人聚集在一起彻夜喝酒蹦迪。一周疯狂的夜生活之后3月11日回到多伦多，立刻感到身体不适。还好他独居，休假回来又马上告知老板需要在家工作，故而没接触太多人。去医院测试以后，24小时之内被确诊。好在他年轻，平时身体素质不错，目前正在恢复中。他今天在社交媒体上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告诫年轻人不要不听人劝跑出去玩，叫大家都乖乖在家待着。真抱歉，他的故事其实我觉得有点好笑，因为他描述整个得病过程中最痛苦的是做检查时被人用棉签伸到鼻孔里面取样——“难以置信地痛”。笑过之后我又觉得这其实才是人话，无比真实，我甚至能从他的描述中想象得出。主流媒体没去大肆渲染死亡带来的恐惧，而去报道轻症患者做检查时的痛，这也是说人话——毕竟正常人类既怕死也怕痛。
说人话还得做人事。加拿大确诊人数今天超过了1000，死亡达到12人，外加一位今天死在日本的加拿大人。要控制疫情，医疗物资的供给得跟上。联邦政府干的一件人事是向生产商提供帮助，提高口罩、呼吸机等物资的生产和供应。生产商分两类，一是本来就生产这些物资的医疗用品公司，政府提供资金帮助他们迅速扩充产能。另一类是其他行业的生产商愿意改造他们的生产线转产急需的医疗物资，政府也为他们提供帮助。
测试也得跟上。在安省，目前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那位蹦迪回来的年轻人一样得到测试。筛查的条件是有症状并且有旅行史或接触史。即便两样都有，也未必能够得到测试，因为试剂不够化验能力有限，现在只优先测试医务人员、老人和症状较重的患者。今天早上的数字是已经有差不多7万人接受了测试。政府卫生部门承认应该做更多测试，因此他们正在想办法提升化验能力。许多大学和科研机构的实验室决定放下手头的研究，转而投入病毒测试。一位研究机构的负责人表示这项测试技术难度不大，很多实验室都可以做，但是需要一套标准化的质量控制体系以保证不同实验室的测试结果都具有同样的准确性。这是一件人事，希望测试能力能尽快跟上去。
不过反过来看，现阶段测试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隔离而不是为了治疗。因为没有针对新冠病毒的特效治疗方法，目前世界各国的所有治疗都是对症，也就是说测试结果并不直接影响治疗手段。那些轻症患者，即使检测阳性，也被要求回家自行隔离，比如那位蹦迪小伙。这么做算不算是做人事？我觉得取决于被要求隔离的人。如果感染了的人都能主动隔离不去传染他人，那么把医院的资源留给更有需要的人也是对的——别忘了，除了新冠病毒，每天还有许许多多的人被其他疾病和意外伤害夺去生命，如果所有新冠感染者都挤在医院里，其他病人怎么办呢？
魁北克警察逮捕一名违反隔离要求的病毒携带者 （图 by Steve Jolicoeur/Radio-Canada）
可是没有强制隔离措施难免也会有人不干人事。今天下午，魁北克市一位因检测阳性而被要求自我隔离的女性不遵守要求擅自出门，被警察逮捕。我必须说，不管什么原因让她非出门不可，这位病毒携带者今天是真没干人事，好在警察干了。
我也干了人事。今天上午从一连几天的应急响应中缓了口气，把正常计划中的工作拿出来做了一点。没想到下午情况有变，非常状态下的应急工作像是按下葫芦起来瓢，又当了一回救火队长。
小姑娘也说了人话干了人事。她决定今天要写一个journal，而且一大早就想好了她要写的句子。她跟我说：“你知道我要写什么吗？”
“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吗？”我问。
她凑到我耳边上悄悄说：“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我们的秘密，我要写的是'Yesterday was the first day of spring.'”——昨天是春天的第一天。
是啊，已经交过春分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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