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厨

作者|王宏伟

      秦地有个风俗，无论哪家的孩子从政有了出息，有了名头，都要将窗棂上的塑料纸换成玻璃的，太阳一照，外面明晃晃，里面亮堂堂。当张四拉了一车玻璃回老家时，父亲张老汉便有些懵懂，“四儿，咱不就是镇上饭店里的一个厨师，干嘛整这些东西，让村里老少爷们笑话？”

      张四油头粉亮，西装笔挺，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满身油腻的厨师了。张老汉浊黄的眼珠看得有些发愣。

      “爹，咱现在是网红了，还成了秦城烹饪协会会长、美术家协会会长、作家协会理事、曲艺家协会副主席、秦城电视台特约评论员……算了，说这些你也不懂。你找人卸玻璃吧，今晚上抖音还有个现场专访，我得抓紧回去让秘书准备一下。”说罢，从皮包里抽出几叠百元大钞，塞给张老汉，然后钻进黑壳壳、亮晃晃的轿车里。一个梳着马尾辫、年轻漂亮的女司机一踩油门，汽车一骑绝尘，扬起一片黄雾。

      “这个混球，大小就没读过几天书，除了打架，没少惹事，怎么两天没见就成了东家？”张老汉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百元钞票，紧攥着的手汗津津的，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七点整，秦城一家演播大厅里，红地毯上摆上了两组沙发。张四坐在一头，一个手持话筒、大眼睛的美女坐在对面。那女的说话真好听，银铃般清脆、莺啼般甜美，声音像是毛毛虫钻进了张四心里，舒服得像是喝了蜜水。

      虽然是直播，但这样的场面见得多了，张四并不怯场。

      按照既定的程序，美女开始提问。

      张总，您是怎么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厨师，在短短几年时间里，通过自己坚韧不拔的努力，成长为一个全国知名的网红，而且成了我们秦城烹饪协会会长、美术家协会会长、作家协会理事的？这是很多观众关心的问题。

      秘书早已准备好一叠讲稿。张四跟着念了好几遍，但是里面捅的词太他妈深奥，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什么“舌尖上的美味”，太拗口了。张四便把稿子扔在一边。好在参加的饭局多了，张四也学到了不少见识，索性脱稿侃侃而谈。

      张四说，我是农民的儿子。

    大厅中间荧屏出现弹幕：“好大的口气，你怎么不说你是中国人民的儿子？这是伟人常说的话，你不过是个厨师罢了……”

      美女皱了皱眉头。张四来气了，我虽然是一个农民，但是我不想和父辈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玩一辈子土坷垃。我是新一代农民，我要学一门手艺，我要娶媳妇生娃。我就琢磨，现在很多人为了壮大人脉，把钱花在吃饭上。什么升官宴、红白喜事宴、升学宴、同学会、各种论坛会像天上的星星，多了去了。说来说去都离不开一个吃字。中国是一个讲究美食的国度，吃饭是中国人的头等大事。孔老夫子不是说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以我觉得开餐馆是个很好的选择，就把父亲卖了小麦的钱揣在怀里，上了秦城报了一个厨师学习班……

      弹幕上出现了一堆符号：笑脸、不屑、讥讽……

      厨师学习班毕业后，我就来了沂河镇一个名叫“天天来”的餐馆。这里仅有一个厨师、四张餐桌。我当帮厨兼服务员，就是洗洗菜、刷刷碗、端端盘子什么的。挣的钱仅够一个人生活，连房租也交不起，我就吃住在餐馆里……

    美女感叹了一声：每个成功人士都有一番磨难。是经过多少磨炼，流过多少汗水和眼泪，才能够站在这里。

      张四掏出手绢，抹了抹湿润的眼角，眼眶有些泛红。

      厨师姓刘，是个好人，但他干活的时候却不让我在身边，怕我抢了他的饭碗。后来我就买了烹饪方面的书，晚上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没人的时候偷偷地打开炉灶，照着菜谱学着做。我失败了很多次，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那天是沂河镇大集，来的顾客特别多，四张桌子坐得满满的。刘厨师突然嚷着肚子疼，请假去了医院。顾客大声嚷嚷着快上菜，别耽搁了坐车。因为沂河镇通往秦城的只有一班车。这可把老板急坏了，不住地擦汗，现请厨师显然来不及。这时候我自告奋勇，说我来试试。老板看我的眼神就像大旱的时候看到了天上飘来的云彩……

      我炒的菜色香味俱佳，当然，更重要的是添加了我自己研制的调料包。顾客大呼过瘾，都说：“没想到兔子不拉屎的沂河镇还有这么好的饭馆！”临走的时候，都争着和我照相。后来，抖音上、微信短视频上到处都是“神勺张四”的视频，我也就一夜间成了烹饪大师……

    荧屏上出现了沂河镇的全景。播音员声音雄浑豪放：

      五年前，咱们沂河镇没有几家像样的餐饮酒店，没有游客。多亏张四先生来了。一个四张桌子、一间房的“天天来”小餐馆，在张先生掌厨颠勺的几年时间，发展成为一座五层高楼、可以同时接纳一千人就餐的“盛唐酒楼”。来品鉴“盛唐酒楼”舌尖上的美味，成了越来越多人的选择。慕名而来的食客不远千里，翻山越岭来到我们沂河镇打卡、品尝张四先生的手艺。他们来自新疆的喀纳斯湖畔、来自白雪皑皑的长白山、来自神圣的乐山大佛、来自美丽的西子湖畔、甚至来自遥远的非洲、来自被称为战神广场埃菲尔铁塔……

      弹幕上出现了无数的鲜花、超赞的大拇指。

      张四说，我做梦都想不到，一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娃，何德何能？竟然成了秦城烹饪协会会长、美术家协会会长、作家协会理事。以前只有在电视中才能见到过的著名影星、导演、著名作家甚至是省里的领导，都来这里就餐，纷纷与我合影。酒楼有一层房间，挂满了我和各界人士的合影和签名的书籍，还有很多都无处安放……

      说白了，很多会议就是为尝尝我的手艺专门召开的。他们来玩也得找一个名头是不是？有些原本开一天的会，为了能多吃几天我做的菜肴，就拖成三天甚至五天。有些本来在别省开的会，也为了品尝我的手艺，挪到了我们沂河镇来开，还美其名曰“去老少边穷地区拓展学习”。

      美女主持打断了张四的讲话，“请问张先生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您做的菜肴有一种把控人的食欲的魔力，比著名的八大菜系还吸引人？就像老干妈一样，在无声无息中突然名声鹊起，一夜成名？第二，这么多的食客，你亲自下厨是顾不过来的，但您的秘制调料是保密的，如果由其他厨师制作，怎样防范泄密问题？”

      张四笑笑，“主持人问得好。那么多人吃过一次还想吃第二次，没点真功夫是不行的。中国菜是很有讲究的，首先要色香味俱佳，刀工、选料、切配、烹饪必须精益求精。我从气候、地形、历史、物产及饮食风俗的不同，研究了中国八大菜系，从而形成了自己的菜系，并独创了特有的调料包。中国膳食特点是南甜北咸、东酸西辣。我研制了多种调料包，不同的菜系配上不同的调料包。第二，我现在是盛唐酒楼董事长，从全国各地招聘了四十多名厨师负责做菜。他们只管使用我的调料包，并不了解调料包的成分。所以不存在泄密的问题。前几天北京来了一个10名厨师组成的美食交流团，在酒桌上一个劲劝酒，无非想灌醉我说出秘方。我没有上他们的当，没有喝他们带来的酒。后来找人鉴定，他们的带的酒除了是工业酒精外，还有迷魂药成分，我报了警……”。

      美女主持有些紧张，“抓住了没有？”

      张四有些不屑地说，常走夜路哪能不碰到狼，这些事我遇到的多了，已经无所谓了。

      弹幕上再次出现了笑脸和鲜花。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酒店门口和河边广场，人依旧熙熙攘攘。张四把车停下，登上了正在建设中的“新盛唐酒楼”，站在十二层楼楼顶，只见夕阳把沂河涂抹得流光溢彩，近处是金色的绸缎，远处是燃烧的火。张四知道，七点的时候，一只画舫小舟会从沂河逆流而上，一直驶入盛唐酒楼后厨前面的河道。两个身着唐装的美少女，风情万种地站在船头。玉笛横吹，笛音清亮悠远，洗尽尘俗，引得游客纷纷叫好。这唯美的画面也随着抖音、微信，春雨般滋润着每个人的眼眸、心田。

      张四笑了，转念想起远在山区背着塑料桶给秧苗灌水的老爹，眼泪不由得簌簌掉了下来。

      三个月后，一则短消息在微信上无声地传播，像墨汁洇了宣纸，浸润散了开来：张四被逮捕了。

      为什么？为什么？

      —— 听说沂河一只画舫小舟被北京来的10名厨师盯上了。神勺张四的秘制调料就藏在船舱。小舟被人故意撞翻了，打捞出了两坛张记酱汁，经化验，里面主要成分是罂粟汁。后来就有人报了警，两个漂亮女孩也差点被淹死……

      ——听说是被人做了局。人家买通了那两个女孩，把张四调料中掺入了罂粟汁，还想杀人灭口……——听说是……

      不过有人证实，张四被捕前曾经托人给张老汉捎过话，“把家里窗棂上的玻璃摘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