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天明》
文/波野 2017年7月10日
夏夜微凉,蝉鸣声声,同事们大多回家过端午了。空荡荡的教职工宿舍只有老王一个人,他躺在铁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像炒咸鱼。
床就吱吱呀呀地叫,他干脆开了灯,起身到桌前,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烟,红塔山牌子,点上一支。烟呢,老王平时不怎么抽,只是有客人来的时候才摆上。
算了算,老王来大里乡已经有12个年头了。从当年的第一书记“小王”到现在的乡村教师“老王”,自己大半辈子最好,最高兴的岁月,全都藏在大里乡的山山水水中。大里乡是他永远的家,他是大里乡人民的儿子,自己也是个农村娃,父亲早亡,当年是乡亲们筹钱把他送进大学。
他,一个穷学生,拿着乡亲们的血汗钱来北京上大学,一边读书,一边挣学费。当然,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文学梦。
第一次拿到稿费,他骄傲又自卑,性格使然,他很孤傲,还有几分木讷,但那只是别人眼中的他,他们不知道,这全然因为自卑。
妻子是北京户口,大学校园里,他们因文字而邂逅,她便铁了心要跟他,为此妻子和岳父闹翻了......
望着桌上写完大半的《李叔同传》,他提笔,却无从下手。他从青年时期就开始研究弘一法师,他几乎读遍了大师所有的相关资料,往事如电影里的花絮再次打断他。
这么多年他也算小有名气,不少刊物找他约稿,若有新作发表,他总是第一个寄给妻子。妻子凭着户口在三环内分到一套小型住房,孩子上了高中,妻子便停职照顾。
女人跟了他十几年,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她从未抱怨。女儿老嚷着要爸爸,当年他们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孩子上学有岳母帮衬着,可做父亲的连一次家长会都没去过,自己没尝过父爱,可女儿呢?
当年大学宿舍睡过一个铺的哥们儿们,大多混得不错,功成名就。当年他们找他合伙创业,他只说了一句“我觉得大里更需要我”。
前两天,老陈——当年最好的兄弟,又打来电话,想让他回北京,来分公司帮忙,“哥,兄弟知道你有这个能力。”老陈在电话另一头说。“孩子们需要我,再说我都奔四了,折腾不起了......”“你好好想想,毕竟嫂子和孩子......”老陈突然不说话了。
老王眼睛红红的,他又点上一支烟,明天他要给孩子们讲数学,英语,理化。在课堂上,他会看到那一张张黝黑而带着渴望的脸。他在孩子和家长眼里,似乎永远是个“神”。
桌上还放着孩子们手工做的相框,里面有他和妻子的合影。这么多年,妻子还是没有习惯聚少离多的日子,只是从未当面表现出来,孩子打电话告诉他“妈妈躲在被子里哭”。
他两个月,甚至半年才回家一次。年轻时,他和妻子干柴烈火,到天亮还是依依不舍,女人的怀抱永远都是温柔乡,是英雄冢。日子久了,没有青年时代的激情,可他知道,他和妻子这么多年依旧如初的爱恋。
老陈的公司冲进世界500强,就算不去老陈那儿,也有不少的知名杂志,请他回去做主编。只要他回去,大房子,车子他都会有,他当年救了溺水的老陈,这哥们儿记了他大半辈子。
他这几年在村里把当地的一些特产放到网上去卖,帮村民办公司,又和县里签上了合同,宣传旅游业,反响不错。有向他道谢的村民,送东西的,送钱的,他全部都花在学校建设上,“孩子才是我们的未来”,他动情地向乡亲们说。
大里乡的发展进入快车道。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走掉。他突然又想起李叔同,他好像才读懂大师的执着。前半生绚丽至极,浓妆艳抹的茶花女,到后来清痩的老和尚,弘一法师追着他的梦渐行渐远。大师的人生如烟火般一开始的壮丽,到后来亮了又暗下去,最后趋于平淡......
老王踩灭烟头,天微微亮,他躺上铁床沉沉睡去,梦里印这大里乡的一草一木,孩子们笑靥如花,他要留在这片黑土地上,守着最后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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