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光的世界

在没有光的世界

1

我知道自己心里住着一个小人，自卑、善妒又阴险恶毒。它很少出来，大多时候被我压抑在心底，让它远离人际，有一个光年那么远。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它爬行的速度。大抵，是我太小看了它。

记得《秘密》里在引证前总会赘述一个人的职业和成就，以此显示举出来的例子是多么权威和可信。看得久了，便幻想自己也能遇到潜能开发师，幻想自己有多么巨大又无可比拟的力量。现在想来，不若是阴谋家。

2

漠然的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卷进漩涡，错过救赎的机会。

高中，熬过满目题海的是美好渲过的大学；大学，填补大把空闲时间的是回忆装点过的高中。充实、踏实、心无旁骛；无聊、浮躁、漫无目的。

这样的理由。如果，足够去解释我的恶意。

从知道她申请并拿到了资助贫困生的钱，从她第一次冲我不屑地抛白眼，或者是大声地因我朋友的错失对我嚷嚷“凭什么咧，她何必这么骗人啊”把怨气洒在我身上，也许还是更久远的——从我第一眼看她就不顺眼开始。我讨厌她至一种无人可与之匹敌的状态，任何曾经不喜欢过的人都变得可爱了。

追根溯源，在时间的维度上并不存在偏差。无论处在哪个断点，厌恶的感觉从未消弭。我打小就擅长跟不喜欢的人处得像朋友一样亲切得体，也就能够感受到心底因恶心而蓬勃滋生地阴暗，越发不受控制。

偏要找个理由的话，除了“我真的过得太闲了”、“并没有一颗包容的心”、“没有学好做一个友善的人”之外，“她活得那么嚣张”、“为人处事全是带着青春的飞扬跋扈”，就是自己身陷囹圄最便捷的枷锁。

3

也许比想象的更为糟糕。

跟她是室友有近两年的光景，一直忍受着她大小姐一般的生活脾性。就如标准大气压下水沸腾的温度是100摄氏度，我同她决裂的临界点便是她在背后讲我的坏话被我抓个正着，不愠不火的37度。由此可见，遇到忍受不了的事或人，尤其是会经常性接触的人，一定不要强迫自己去习惯他们的习惯，迁就他们的放肆。

我们并不是苦大仇深的敌对者，彼此却不再讲一句话。都是高傲的人，也都是小心眼的人，还是住在一起的陌生人。倘若仅是这样，不过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我大可不必为此心力交瘁，眯眼看白日的阳光绚烂，为其始终照不进内心深处惶惶终日。

公告栏里贫困生名单上赫然印着她名字的白纸黑字我没有看到，得知她申请成功是同学闲聊时说起来的。那时，我跟她已经关系巨烂，闻言火气“蹭蹭”地上窜。

“她不是个富二代也算得上中产阶级了，凭什么拿到贫困资助？整日那么高调的炫耀姿态，有脸去跟贫困生抢那每月的三百块钱？学校都不审查吗？”

“有钱人拿贫困资助的多了去了，你生哪门子气？”

犹记得，彼时我张了张嘴未发一言的呆愣样。心里却清楚，申请了贫困之后的五千元钱奖学金对她来说就是囊中之物，她的成绩足够了。而我和大多数人，如果想拿八千元的奖学金，只有考专业第一，并且还要有很多的奖状、参加很多的活动、担任学生会和班级的职务，才够格。这种极为明显的偏颇，可以很大方豪爽、心安理得的让给贫困生、甚至是“贫困生”，除了她。

自己讨厌的人轻而易举得就将你学习上的某种动力粉粹成末，带有强烈针对性的不甘、嫉妒迅速充盈了胸腔。此后，每次看到她我都需要深呼吸几次，打压着那个耀武扬威喊着“举报她”的黑色小人，而她依旧恣意张狂地过她的生活。

甚而是，她买了itouch，把手机换成了iphone。震惊又恼怒，究竟是怎样做到如此肆无忌惮的？究竟知不知道这钱真的就是某些贫困生每月的生活费？

4

一切都会好起来，路还长，人还在。

有一千个举报她的理由。

——我非常讨厌她。这是她活该，谁让她骂了我还那么自在？谁让她得罪了人还整日捧着自己的把柄招摇过市？

——不能因为讨厌她就举报啊。你的初衷非常的不道德，你这是报复你知道吗？这么肮脏丑陋的词语怎么可以烙在你身上？

——要说不道德，她的行为不是更加让人不耻吗？举报的存在是为了公平，为了弥补制度的完善。我没有做错。

——这样不是打小报告吗？打小报告的人是最让人讨厌的了！

——成长就是你不断地变成你讨厌的人的过程。如果每个人都是你这种心态，那违规犯罪的人都逍遥法外了不是么。

我看着那个义正言辞的一团黑，在我左右心房里窜来窜去。那副蠢透的样子，恼羞成怒。

——少在那说得冠冕堂皇。你就是为了逞一时之快净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别再出来烦我了！

中午午睡时，又一次被她自我式的大嗓门吵醒。听着她兴奋地喊“不是这样子咧，我跟你讲咧”，盯着天花板，想起她种种膈应人的行为，又想起另一个室友这两天吃的饭菜，很想大骂“去他妈的”。

终是来到了辅导员的办公室。导员去打印东西，不过十分钟，却像憋了泡悬而未决的尿那么难熬。

说不说呢？说不说，说、不说。

5

它爬出来了。搅浑的血液使心脏皱缩得厉害，四肢百骸都滑过战栗，抖得像筛子。唯独面部表情愈加淡定从容，有点大义凛然的样子了呢。

“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师……”

——不，你不能说。导员会怎么看你？同学会怎么看你？

——唔，那就用电话的方式吧，暴露了也不好。

“……我想问问徐老师的电话，要交作业。”信口胡诌了理由。

有了转圜，向糟糕的道路。我以为小人会不适应阳光，会在炽烈的光明下灰飞烟灭，却忘记了它披着一层正义的外衣，鲜亮而坚韧。

我住在这两房两室的逼仄空间里，看它去报停买了电话卡，神采飞扬得去食堂吃饭，途中还轻蔑的睨了眼日光。

晚间，寝室断了电。它爬上床的时候，她正给另一个爬床的室友照明。手电筒的光亮也照到了它的梯子，等它坐到床上才灭了。我清楚地听到它外衣皲裂的声响，细微而致的纹络，让我欢喜。

6

刘同说：你要坚持做一个好人，你就会遇见一些好人。

可是，怎样才算一个好人？拾金不昧，尊老爱幼，见义勇为，扶弱济贫。

挂在嘴边的、可以和“春眠不觉晓”比肩的熟识度的答案，除了徒增麻木，便是一笑置之。凭这些，根本就无法摧毁它的“正义”之衣。

它已经在拨公众监督的电话，我撕扯着声音喊它住手。它我行我素，好似声音被隔离在真空中。

——你知道你举报她的后果是什么吗？她会被全校通报、甚至会被记过，奖学金的事跟她再也没有干系。她之前为学习付出的努力就会全部白费，你明白吗？

不要跟我说这是她理应承担的。即便是这样，你也没有义务去毁坏她的生活。也不要拿出一副高高在上闪着理性光华的法官姿态来，你不是这么被教育的。你不能因为成长就丢掉做人的厚道。

你口口声声说她道德败坏，不过是她间接损害了你的利益。如果你足够强大，足够努力，你依然可以拿到八千元的奖学金。为什么自己得不到就要让别人也得不到？

你忘了她出去玩帮你带肉馅的月饼酥吗？你忘了她在上课之前回来喊你起床去上课吗？你忘了她发短信给英语课迟到的你吗？你忘了她帮你占过位子吗？还是你忘了外出晚归，她下来帮你喊阿姨给你开门？

做人不能这样的。

——那，应该怎样呢？

话筒的另一端已经传来“喂”的声音。

——我不知道。举报她就一定会开心吗？她的行为是不对，那就让更加光明磊落的人来做吧。恶意只会换来恶意。

它把电话挂了。我又成了我。

在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解释感情亲疏在一件事上所带来的截然不同的后果。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很好地处理。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吧，看不惯、凭什么，都不应当是对待周遭的态度。我回答不了为什么，也同样在等待答案。

7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明晃晃的、暖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