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多乐尤尤
图片来自网络
前天，我在一场瓢泼大雨中，送别了我的大伯父，高血压导致的脑干出血让他的生命永远终结在了六十九岁。
我红肿着双眼紧紧地拥抱着我的大伯母，她很娇小，在我怀里沉默着。在葬礼结束我即将返程前，听到了身后的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丈夫死了，她一滴眼泪没掉，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恶毒的不是大伯母，是他们自以为是的心。
一、被收养的弱听女孩
大伯母的养父养母多次怀孕都保不住孩子，就收养了当时四岁的大伯母，小时候一场高烧让她的听力变得很弱很弱，只能隐约听见高分贝的呼喊，所以大伯母的语言能力也很不好。
在领养她之后的第二年，养父母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亲生孩子，后来又断断续续生了四个。大伯母成了家里唯一一个没有上过学的孩子，并且承担着家里所有的劳动，白天喂猪放羊，晚上照看弟弟妹妹。
任劳任怨的性格并没有给她一个安稳的童年，养母性格暴躁，经常动不动对她一顿毒打，她在夜以继日的劳作和战战兢兢的惶恐中，终于艰辛地长大成人，经人介绍嫁给了我的大伯父。
二、起早贪黑的可怜媳妇
大伯母这种身体稍有残疾又不受宠爱的孩子，媒人给找的婆家自然也不算太好。我爷爷奶奶七个子女，家境不是一般的差。大伯父排行老二，身体从小就很羸弱，也从事不了重体力劳动。
大伯母嫁过来，家里的男人出去干活，女人留下来持家。那时候我的姑姑们年纪尚小，所以婆家的重担又落到了大伯母的身上。
因为耳朵不太好使，大伯母见人总是习惯性的笑笑。无论是奶奶的指责，还是大伯父的唠叨，她都笑笑，继续低头干活。
好在二伯母和母亲后来相继嫁了进来，可以与她分担家里的活。母亲回忆，以前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是最有意思的就是她们三个妯娌边干活，边大声的嬉笑聊天，大伯母的笑容终于不是听不清时的惶恐不安，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三、残疾孩子的母亲
大伯父和大伯母相继生了两个孩子，我姐和我哥。我姐身体健康但命运多舛，孩子刚出生便死了丈夫，后来再嫁又嫁了个酒鬼，不堪暴力就逃出了家。后来我十几岁的外甥又在外面闯了祸，让辛苦的姐姐更加入不敷出，四处漂泊。
我哥现在快四十了还只有小孩子的智商。只能从事非常简单的劳动，还经常会在别人的怂恿下做一些荒唐事。大伯母总是帮哥哥驱赶着那些嘲笑哥哥甚至攻击他的人。可是次数多了，总是那样力不从心。她只是耳朵聋一些，她不傻，她心里应该也很难过吧。
四、孝顺女儿和热心姐姐
大伯父家一直贫寒，二伯父又去世的早，我父亲家里排行最小，近几年才终于生活好转，所以我们家近些年一直接济大伯父家。可是日子终究是自己过的。自从我们搬了家，换了城市，一年也只能见几次面了。
大伯母的养父因为意外去世了，留下养母一个人。养母的亲生儿女有的成为了公职人员，有的开着饭店做起了生意。可是大伯母的养母到了晚年却没人愿意收留，儿女们商量着把大伯母的养母送去了养老院。
大伯母是唯一一个每个月都赶火车风雨无阻去看望老人的人。后来大伯母的养母因为生性孤僻暴力，在养老院殴打其他老人，被赶了出来。
亲生儿女都以工作忙为由拒不接老人到自己家中，大伯母最后将老人接到了家里，时间一长，老人的亲生儿女们既不付抚养费也不来看望了。这让大伯母本就贫苦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后来二伯母和母亲将此事告诉了我们当地很有影响力的新闻媒体。媒体的关注也没能让老太太的亲生子女们露面，最后大伯母一直赡养着她的养母到养母去世。
听母亲说，大伯母的养母在临终前对大伯母说了句“娟，对不起，也谢谢你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伯母的养母可能是被大伯母的孝心感动，希望自己不留遗憾的离开这个世界吧。
老人去世后，大伯母似乎忘了之前因为赡养老人和其他几个弟弟妹妹的矛盾，也许在她的心里从未埋怨过他们吧。
去年过年，我回老家看望大伯父大伯母，大伯父说大伯母出门了，去省城给弟弟妹妹送自己包的粘豆包去了。大伯母本身耳朵背，又没出过太远的门，春节期间出行又十分拥堵。不知道她背去的两大袋子冻豆包，能否让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生活富足的弟妹们放在眼里。
后来大伯母风尘仆仆的归来，灰头土脸的，她说没买到坐票，站了一路，但是总算没走丢，东西送到了！我看着她，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五、孤独的守望者
大伯父在和大伯母四十多年的婚姻里，基本没有参与过任何劳动，一是由于大伯父的体质从小比较弱，二是大伯母多年的独自操劳让大伯父养成了懒惰的惯性。家里人经常劝大伯父多替大伯母分担，他依然不为所动。
可是大伯父走的那一天，出奇的干了很多农活，这是大伯母从未享受过的待遇，她和我们描述时依然掩饰不住她的震惊。大伯父今年初学会了开三轮车，出事那天载着大伯母兴致勃勃的去地里干活。在农田里，大伯母看着烈日炎炎，就说早些回家吧，大伯父说再多干一会。可是一个小时后，大伯父就倒在了农田中，失去意识前费力地说了好几句话，大伯母耳朵背，只听清了一句“车开不回去了，找人帮忙”。这可能是大伯父家最值钱的东西了吧。
我冒着大暴雨赶回家时，大伯母在我耳边喃喃说道：“明年你大伯父就七十了，活到那时候，村里给办的养老保险没准还能涨点呢。”
我想如果“有心人”听到大伯母这么说，会更加觉得大伯母冷酷无情吧，她心心念念的都是钱钱钱。
你若不曾经历苦难，就不会知道仅仅是活着，已经用尽了某些人的全部力气。
大伯母也已经六十五岁了，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养父母不疼爱、丈夫不争气、孩子不省心，恐怕在现实的重重摧残下，她已经麻木地不会哭了吧，或许在很多夜深人静的时刻，她把所有的心事和眼泪都献给了那一片只属于她自己的白月光。
参加完葬礼回来的路上，我和母亲说：我要更努力一些，大伯母老了如果没人照顾，我就养她。母亲听了，欣慰地冲着我笑。
看着那笑容，我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当年母亲和大伯母、二伯母共同劳作的院子，大伯母咧着嘴大声的笑着，满院都飘满了幸福的饭菜香。
瑾以此文送给已逝的大伯父、二伯父，希望您们来生不经历病痛和困苦。也送给我的大伯母和所有正经历苦难的人，前路难行，依然要满怀赤诚！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