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

那是去年的这个月里，我即将离开家独自去外闯荡，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两只空空的手去摸索打造一片新的蛮荒之地。

很多人都发自内心地为我的独立感到高兴，更准确地来说，他们更多是为我这个浪子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洗手回头而感到欣慰。面对这种情况，我怎么也笑不出来。未来的世界里，我怀疑自己很难再去处到一帮为我挡刀子的兄弟，很难再去像之前一样肆无忌惮地惹事了。在他乡漂泊，纵然自己有再强的势力也完全没有用。

临行前，老赵找上了门，看到我正在收拾东西，刻意把目光移到一边。两人沉默了良久，他终于忍不住了。

“这一趟出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少则四年，多则不定。”

我的话音刚落，他就已经窜到我的面前，掐着我的肩膀，两只愤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一段时间过后，他见我面无表情没有动作，失落地放开了他那铁钳一般的双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支早已被压皱的红河，递给他一支后，自顾自地点火享受。

“给老子也点上，没良心的家伙。”

我把火机扔给他后，继续收拾自己的行装。他脸上的表情，不用想也能知道，一定臭到了极点。

红河的劲很大很足，过肺的那一瞬间，廉价的烟雾会拼了命地刺激着你的内脏，辣的十分过瘾，十几年来，从来没有厌烦过这种感觉。

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用那几近杀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发觉自己手边还有一个平时我们都享受不到的奢侈品，想着送他留个纪念，便对他说：“我床边有前两天搜刮到的一盒子小熊猫，想要的话你拿走吧，出去以后老子准备戒烟了。”

“哪里来的？为啥子要戒烟？”

他很诧异，对于像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家伙手上能拿到小熊猫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不用刻意说明也能体会得到。

“有个小赤佬之前想和我干造，叫了三个人过来包我，当时正好二黑在身边，我俩削了他们一顿，他们孝敬的。”

他听闻后很不高兴，但介于我要走了，也没有太动火气，随口扔出来一句：“以后少和二黑那种逼崽子在一起厮混，都他妈把你给带坏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寻思着：要不是你当初要把二黑这刺头介绍给我，我能这么落魄吗？

当然这种话最好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这不但是对自己的一份保护，更是对老赵这满世界得罪人的家伙一份保护。

“马上就从这片儿滚蛋了，二黑又不跟我走，怎么厮混啊。”

他打了个哈哈，目光漫不经心地瞥着什么，硬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仨字：“没良心。”

我收拾了多久，老赵就等了我多久。看着我终于收拾完了，他放话说：“走吧，走以前兄弟们请你吃顿饭，算是给你送行了。现在伙计们都在饭店等着你呢，不去可不行。”

我吐掉嘴里叼着的烟蒂，倚着行李箱看着他，想着自己这顿饭用不用得着去吃……

“二黑不在这儿，蹲号子了。”

老赵这句话倒是给了我一针镇静剂，我生怕饭局里有二黑，我会忍不住冲上去杀了他。

“混蛋玩意儿，早该进去了。”我边说边往外走，老赵见状跟了上来，顺手拿上了那包小熊猫。

火锅店里，伙计们果然都在这儿。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我爱吃的菜，虽然不贵，但对我来说却很美味。

就坐在正中间，看着这一桌一起厮混了将近十年的老伙计，除了我，其他人似乎都干出了点名堂。倒腾房子的，经商的，开店的，倒手股票的，进机关的，当官的……一个个混的都风声水起，就连老赵都娶了个好媳妇，省了好几年的功夫。

夹菜之余，那商人问我：“出去以后准备干点啥行当？”

“混IT吧。”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念想，只是听人说这时间段里捣鼓电脑比较挣钱，寻摸着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学点东西，能养活自己就够了吧。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问题，我却不忍心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估计是怕他们说我没追求，面子不好往起挂。

旁边的公务员听见了，随口问了一句：“你能学会？”

跳动的火焰焦灼着我的额头，大热天火锅店里不知怎的我竟感到有一丝发冷。

老赵见状赶紧打圆场：“什么东西是一开始就会的啊，谁不是一点一点学的呢？哪有学不会的道理啊？”

开店的那汉子……哦不，或许现在应该叫人家店面老板了，他用复杂的眼神看了老赵一眼后，不知道为什么说了一句：“就是嘛，咱家崽子也不错，上手东西都贼快了，要是用到正道上肯定飞黄腾达，哈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的没的搭着话，饭桌上，我能说的话简直少的可怜。

桌子上的酒已经过半，微醺的我渐渐地感觉很多自己爱吃的东西都变得索然无味。突然间，我一排桌站了起来，端起手边的酒杯，大声说道：“来来来，这么久了咱们还没一起碰个杯呢，走一个吧，预祝我出去闯荡顺利！”

“对！预祝咱这缺心眼崽子闯荡顺利！”

“苟富贵勿相忘啊！”

“走走走，感情深一口闷！”

干杯的时候，可能是因为豪爽，也可能是因为激动，大家都把杯子举得特别高，高到我只能碰到他们的杯脚。

一晚上的一顿饭，也不知道吃了多久，菜早已经见底了，却没人有想走的意思。我感到气氛有点压抑，寻思着出去透透气。刚出了包间，漂亮的女服务员妹妹微笑着走上来问我：“先生买单吗？”

我看着她美丽的眼睛，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后，跟随她走到前台。

“您好，一共是五百六十八，收您五百六吧。”

“好的谢谢。”

结完账后，我顺势将那服务员妹妹搂了过来问道：“请问晚上有空吗？”

她抿抿嘴，含蓄地笑了笑。

回到饭桌上后，一个当了公安的老伙计突然拉着我出去，关上门后跟我说：“帮你查到了，卖你的那个人倒是知道是谁了，就是这件事儿我不能管了，不要问为什么，管下去对谁都不好。”

听到这话后，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步跨上去捏住他脖子吼道：“妈的老子本来在酒吧干的好好的，不说体面好歹能混过日子。哪个逼崽子把老子和人干造的事儿捅出去老子一直不知道，那天那架打的真他妈叫个憋屈，有人提前告诉我那熊孩子有那么硬的后台我他妈就被打死也不还手啊！当时去老子那片儿喝酒，哪个不是我掏的钱，现在出事儿了，一个个的死逼样儿，要不是看老赵去接的我我他妈都不想过来！现在你他妈说你不管了？逗爹呢啊！”

他憋红了脸挣扎着，使劲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松手……我告……告你袭……警……”

把手松开后，他反手一圈打在我脸上：“你他妈出去以后管管你这狗脾气，别他妈犯事儿了，再犯了没人能救你了。”

我擦了一下嘴边裂开的伤口，冷笑了两声：“真不知道现在在这里谁能救得了我。”

他叹了口气后，塞给我一张字条说：“回去再看。”

老赵推开门后，笑咪咪地说着：“嘿呀你俩真是，干啥呢这么慢。大伙儿都等你们呢，回去再喝两口准备走吧。”

我们尴尬地笑了笑，跟着老赵回去了。他似乎没有发现我脸上的伤，回去以后我一定要告诉老赵，这警察叔叔对自己伙计下手有多狠。

散场了，大家直接走出了饭店，只有大老板往吧台结账那里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依旧和大家谈笑风生。

我留在了门口，要等那个小妹妹出来。老赵走到我身边，看着我一脸吃了满嘴苦瓜般的表情，笑着说道：“唉你也别太在意了，大家出发点也都是为你好的，忠言逆耳嘛，一晚上也都是劝劝你以后要注意些什么，所以说不要在意，出去以后可没人会这样跟你说话喽。”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本来想骂山门来着，但突然感觉那样做很没意义，只好“嗯”了一声后把他支开：“你先走吧，送送他们去，我在这坐一会儿，还有点事儿。”

“那好吧，你以后时不时的回来转转啊，回来看看老子，说走就走，没良心的玩意儿。”

目送最好的兄弟离开，我独自坐在饭店门口，点了跟烟，希望烟能呛走肚子里的酒精。

良久，服务员妹妹出来了，我微笑着迎了上去，撩动了她一下头发问道：“这么久了，一直等着我喜欢你，你不累吗？”

她笑了笑说道：“当然累了，但我这不是等到你了吗？至少现在你在我身边，我已经很开心了。”

听到这话，我不禁有点心酸：“但是我现在得出去了，几年之内回不来了。”

见她的眼眶有点湿润，当即便将她揽入我怀中，两只手很自然地在她那凹凸有致的身体上游走着，双唇微触，我吻了她……

坐在宾馆几近雪白的床上，怀里躺着错过多年的女孩，不禁慨叹人生无常。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只能在一夜以后刻意离开。轻轻地将趴在我怀中的姑娘移到床上，穿好衣服便离开这里，只留桌子上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明了的三个字：别等我。

走在街上，深夜时分。找到一个小角落，掏出钱包里和女朋友的合影，现在应该叫前女友了。我颤抖着掏出打火机，借着火光再看了她最后一眼，这就足够了。火光吞噬了我们两人的脸颊，终于，我落泪了。

二黑那个混蛋，他几乎是硬绑着我女友离开的那一幕依然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女人根本不适合你！她太不检点了！”

这是我第一次狂揍二黑以前听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爱你了，咱们分手吧，你真的很多方面都比不过人家二黑，半混不混的样子真的让我很难信任你可以给我想要的未来。”

讲真的，我发自心底的反感二黑这样的品行。和我前任给我扣帽子我也不说什么，既然爱了为什么还要这么诋毁人家呢？街痞就是街痞，改不了的。

我默默地来到老赵家门前，因为我知道，这里是我唯一一个可以不提前打招呼就来的地方。他家住的是老式小二层，最近媳妇不在，我也可以随时进来住，很是方便。

有人在呢？

隔着窗，可以看到微弱的灯光下，老赵正在和一个很是熟悉的女人缠绵着……

“混蛋玩意儿……”我一瞬间满腔怒火涌上了头，脑海里是刚刚被火焰吞噬了的那张女人的脸。突然一瞬间，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拿出公安给我的那张字条，看着上面扎心的字体，实在是想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防着点老赵，混不下去了找二黑”。

我决定连夜赶路，匆匆回家拿上行李，眼球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直在打转，热热的，冷冷的。

到火车站，天已经微微亮了。车站口，服务员妹妹背着一个小包，两只眼睛红肿着。我问她：“你怎么来这里了？”

她将头扎进我的胸口，哽咽着：“你不让我等你，我只能过来找你了。但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又没有你的电话，只能在这里站着了。”

终于，我忍了半天的泪水决堤了。

“我出去是白手起家，风险很大。”

“我爸爸在世的时候说过，成功失败，区分于一念之间，决定于长久表演。只想和你一起去表演，不在乎观众，只想好好体会一下剧情。”

我用脏手拭去她眼边的泪滴，牵着她的手说：“走，亲爱的，我们去大城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