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云梦录（28）

［奇幻］云梦录（28）

“哎，你们别走啊，快回来听我说完呗。”

女子的声音渐渐低微，这时另一个面容凶神恶煞的男人过来，对幕后的女子吼道：“喂，你这摊位的租金到了，再不走把你东西砸了。”

“大哥，再让我摆上几日嘛！”

“你这摊子能有什么生意，快滚回家睡觉去！”

“好啦好啦，我马上走。”女子急忙起身，低着头收拾起东西。

偶然瞥见一个男子走至摊前，她匆匆一瞥，说道：“公子，我要收摊了，今天不讲了。”

“可是，我还想后来怎么样了？”长明说。

女子定住收拾的动作，一种无法言说的隐秘感应让她抬头，打量着来人。

”姑娘，可否继续讲完这个故事？“长明说。他知道自己身体里有着狐狸的血液，还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狐狸父亲，因此他听见这个故事的开头时，便很有想继续听下去的愿望，尽管他在火族部落时，因为半人半妖的身份，自小深受族人欺辱，当他听到故事中的小狐狸也被别人欺辱时，心中不由得生出深切的同情。

女子忽然将东西抖落在地，杏眼圆睁，泪花点点，全然呆住，只是定定地看着长明，这一双泪汪汪的眼睛让长明发觉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姑娘？姑娘？“他轻拍她的肩膀，而对方仿佛触电一般颤抖一下，忽然唤回神志一般，两手不由分说地紧紧攥住长明的手，

”是你，没错是你！我认得你的味道，我认得你的声音，尽管你看上去长大了一些，但我知道我不会认错人。这些年来我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忆你的一点一滴，我是不会认错的。“

长明对她这哭哭啼啼的一段话，也不知如何是好，换做他给愣住了，女子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甚至扑上去搂住长明的腰，鼻涕眼泪蹭在对方身上，嘴里兀自喃喃。

旁边摆脂粉摊的大婶尖着嗓子，嚷叫道：“哟，你这姑娘好不要脸，没地方卖艺就立马勾搭个汉子，害不害臊！“

方才收租的汉子又折返过来，见状吼道：”你这女人，还不把你的东西收走！我还要给别人做生意呢！“

女子回过头：“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了！我已经找到他了！”

“无理取闹。”长明耍开女子的手。

女子正要追上去。收租的男子拉住她：“怎么着也得给我清理干净。”

眼看着长明就要淹没在人海中时，一个又一个背影掩盖过他，女子寻找他的目光渐渐吃力，她像一个孩子哭喊他：“喂！孙长明，我是金樱子！”

身影一闪不见了。

金樱子看不见他了。

“我找了着么多年了，哪里就这么容易放过你。”

阿岩第一次来到这么繁华的民间好地方。

一个孩子撞上她，晃着她的衣袖：“姐姐姐姐，买一只糖葫芦吧。”

阿岩低头，见到一个个子不到她腰间的孩子却扛着几乎比自己个子还要大的棒子，上面插着许许多多鲜艳的糖葫芦串，

颜公主想起自己还深居宫中时，是那个真正的阿岩将宫外的新鲜玩意形容给自己，其中有一样让幼时的公主尤为向往的便是糖葫芦，红艳艳的果实，裹着金色的糖皮，民间的孩子吃到糖葫芦便有过节一般的快乐。

眼前的孩子强撑着笑，额上凝着一滴又一滴亮晶晶的汗，对她高高举起一串糖葫芦，显然是被这些糖葫芦压得喘不过气来。

阿岩面对这一串糖葫芦怔了怔，小时候在深宫里那么渴望的民间玩意，如今唾手可得，这是以前万万不敢奢望的。

她双手接过这支糖葫芦，仿佛在她手中的是一份艺术品，欣赏它一份晶亮的光芒。

”你的糖葫芦我都要了！”阿岩说。

”什么？姐姐你都要了？“

”对！你的糖葫芦我都要了！”小孩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表情逗笑了她。

孩子收到钱后，忙不迭地道谢，阿岩又将一串特别大的糖葫芦送给她：”赶紧回家吧!"

阿岩扛着一大捧的糖葫芦，昂首挺胸，笑得真如一个孩子一般纯真、开心。她从来没有感受到美梦成真的感觉，这是第一次，童年灰暗的底色一直侵袭到她成人，如今，这一大捧红艳艳的糖葫芦，应该能多多少少赶走蔓延至今的冰冷吧。

扛着这一大捧糖葫芦，她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奇怪的是，以往，在皇宫，面对陈列在面前的价值千金的宝物，她都未曾觉得如此富裕过。

谁能将这个扛着糖葫芦的清秀姑娘和当朝公主联系在一起。

街上有路人上来买糖葫芦，她一分不收，将糖葫芦送人。路边一些讨饭的乞丐，她一人分一支。一些孩子纷纷围上来，她又是一人一支糖葫芦。

“姑娘，你真是人美心善！”

“姐姐，你真是大好人!"

路人们不停地道谢。

糖葫芦在一个时辰之内送光了，剩下的木头杆子她送给卖煎饼的阿婆当柴火烧她只给自己留了一串。坐在河边的亭子，看别人放花灯，

这一刻，她手里只有一支糖葫芦，和并不充裕的钱袋，她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河边有很多人放花灯。

一个男子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滚进池塘里，惊起一大片水花，溅湿周围的年轻女子，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尖叫，男子熟悉水性，半刻钟就浮上来，对不知名的黑手破口大骂，众人看着他落水狗的模样，纷纷调笑，男子兀自生气了一会儿，开始向岸上的人们疯狂泼水，以示报复，很快就有另一些年轻的小伙子跳下去，也跟着玩起泼水来。

笑声飘到阿岩这里，她也跟着笑起来。

笑够了，她撕开糖葫芦的那层纸，一点又一点，缓慢，细致地享受这份甜美。

她喜欢糖葫芦的味道，远胜过皇宫珍馐。

有脚步声从远及近，徐徐而来，停在她的身后。

”不好意思，糖葫芦送完了."她头也不回地回道。

“公主陛下，是微臣。”

她半张着嘴缓缓转过身，眼前的男子身材修长，穿着简单的粗布衣服，却难掩百里挑一的硬朗英气，腰间缠着的一副鎏金佩剑更是显示其尊贵的身份。

剑眉入鬓，一双眼睛如同墨黑的深渊，说不上冰冷，但只与这目光对上一眼，便能感觉到这是一双很久没有承接阳光的眼睛。

他微微拧着眉，嘴角抿出线，表示他有一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的话，哽在喉上。

她半响才晃过神，弥留在口中的糖葫芦滋味全部变为苦涩，冷哼道：”兜了一大圈了，还是让你们给遇上了，风护卫。“

“公主，这些日子还好吗？”凌风问候道。仿佛老友一般的问候，他对自己这样的语气也是暗暗吃了一惊，原本以为逃婚的颜公主任性、娇气，自己遇上她时，将会毫不客气地将她请回宫去。

也许，方才，在大街上看见她分发糖葫芦给小孩子，那样美好纯真的笑，感染自己。

他似乎读懂了公主的孤独。

那糖葫芦变成一个不合时宜的东西，命运真是嘲讽，命运使她以为自己得到了快乐和自由，却在升上幸福最高点的一瞬间，生生折断翅膀，跌落谷底。

“你们这些人，比狗还灵。”她将没有吃完的糖葫芦掷在水面上，溅起水花在她脸上，是冰冷的。

风护卫更深地低下头。

“公主，和微臣回宫吧。”风护卫单膝下跪。

“我要是不回去，你们难道还会对我动粗吗？”公主冷冷拂袖，背过身，不想再看到眼前这张让自己想起过多往事的脸。

“公主，不要难为微臣，臣只是奉皇上之父。”

两人僵持着。

对岸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长啸，一束火花宛若流星，飞上夜空，轰然炸成一朵绚丽的烟花，猝然闪烁后，美丽寂灭，无数的火星悠悠落下，并在半空中熄灭，也跟着化为青烟。

一朵又一朵短暂的烟花，以前仆后继之势不断点亮夜空。

公主昂起头，脸上浮现痴迷的神情，双眼朦胧。

风护卫看到这些美景也不由自主地起身，一同望向烟花。

公主缓缓开口：“在皇宫里哪里能看到这么好看的烟花。”

风护卫不知道如何回应，静静地听她说话。

“以前有一年皇帝哥哥生日，父皇准备了盛大的烟花盛会，本来我也可以去的，但是父皇的术士却不同意我出席烟花台，说我如果出席，必会产生大乱。

于是，我被请回自己的寝宫，为防止我出逃，甚至将我锁起来。”

“我那时候才八岁，能有什么大乱呢！”

“那个夜晚，我伏在窗边，透过小缝，看到了天上一小片烟花，我知道那些烟花，让他们快乐，而我，却在流泪。”

“所以，风护卫，你此行，就是要帮着那些人把我再一次关进去吗?"

颜公主凝望着他，双眼孤独，迷茫，宛如冬季的一只孤雁。

”微臣，从未知道这些。“

正当他失神之时，颜公主嘴角抹过一丝冷笑，对着凌风拂去衣袖，一些未名的白粉随之而出，凌风未及时阻挡屏气，将大半药粉吸进去。

颜公主旋即以轻功向湖上飞去，凌风也跟上。

他见公主在湖面上轻点，宛如优雅的蜻蜓，他脑中混乱一片，深居宫中的公主如何习得这样好的轻功？

等到对侧岸上，他落地时，还需接着柳树的支持才不至于倒地。

”还好我准备了这一手！”颜公主欣赏着风护卫虚弱的样子。

“微臣实在没料到堂堂当朝公主竟然也会下药。”风护卫狠狠说道。他发觉方才用轻功追逐后，药物在身体扩散得很快，现在竟然感到身体从下肢渐渐麻木。

“好歹我在民间呆了好些天了，你也算是厉害，追了这么久的路仍然有力气说话，内力深厚嘛。”颜公主一改方才在亭上忧愁的模样。那药是她从山谷中带出来。

“公主的轻功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臣自叹弗如。”

“这我无可奉告。”轻功是她在幻的点拨下练成的，她也因此发现自己是极好的练武人才，同样，她从幻学到的东西又不止这一些。

风护卫渐渐感觉支撑不住自己，意识陷入黑暗之际，他听见颜公主说道："总之，我再也不会回去。“

长明欣赏着街景，余光瞥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跟在身后。

“姑娘，出来吧!"

金樱子乖巧地从半掩的花灯之间走出来。

”我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但看你也不像是什么图谋不轨的人，你跟着我究竟是要干什么？“

”你真的不认得我吗？你好好看看我！“金樱子忽然向他靠近，整张委屈的小脸在他面前放大，长明闻见一丝香气，有一瞬间失神，片刻后他稳稳后退一步：“姑娘，注意分寸。”

金樱子又上前一大步，更加迫切，热情地望进长明眼里：“我是金樱子，我的名字是你起的！我就是故事中那只小狐狸。"

长明失语。

樱子拉起他望人少的地方。

“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救过一只小狐狸。”

长明不语，但他对视她的眼神少了几分冷漠。

"我还记得你这条伤疤，“金樱子拉起他的左手，露出掌心的一道伤疤：”这是你那时候为我挡下匕首划到的。“

”你见我是一只没有人要的小狐狸，那天，你娘喜欢的樱花开了，所以你为我起名樱子，你想起来了没有？“

樱子清炯炯的眼神紧紧地望着他，微笑着，她见长明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许久，他却甩开樱子的手，背过身：”姑娘你的故事实在离奇，在下不是你要寻找的人，恕在下告辞。“说罢，大步流星地离开。

”喂!孙长明!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没有忘记！“

”那天，你亲口和我说：樱花花开时，是你娘的生日，也是你娘的忌日，而我是第一个和你一起看望你娘的朋友，你怎么会忘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