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是少年

我不禁有些怀念，曾经的那个少年。

那个在作文里写到“广阔的田野里站立着一只孤独的鹤”的少年，那个特立独行、冷眼看世界的少年。

我知道，现在的他也要慢慢学会嬉笑逢迎，就算被客户骂得狗血喷头，他也会带着习惯性的假笑，赔一万句不是。我知道现在的他再也不会有时间去写那样清高、不切实际的文字，笔锋轻扬，闪过的都是曾经的年少轻狂。

此时的他或许正听着办公室里老旧的打印机吱呀吱呀的声音，电脑桌面上打开的表格文档也都是枯燥的财务报表。他想着自己年少时的理想比天还大，可现在，他能看到的天也不过是从井底往上探望到的那一小块天地。

十年前的那个少年，是个会在课堂上跟老师对峙的少年，他一向我行我素，有着桀骜不驯的小狼一样的眼神。他应当是那个年纪的女孩子都会喜欢的样子，他的成绩不太好，有些小聪明，会让人很容易觉得他只要好好学习，就一定可以比过那些整天埋头苦读的学霸。他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十四岁的少年就有了深邃的眼睛和挺拔的轮廓。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因为他从来都不说，但我隐约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少年。

那个少年跟我做过同桌，那个时候的我们喜欢传纸条，收集纸条，我的百宝箱里到现在还能找到他留给我的文字。那是个十四岁少年借用四十岁成人的口吻写下的话，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守规矩，解释为什么他看透了人生。我小心保存着那些纸条，像是守护着最珍贵的秘密。

午自习的时候，做眼保健操的时候，那个少年一定会想方设法捅出点乱子，让文静温柔的女班长束手无策，让教室外巡查的老师也哭笑不得。每次我管纪律的时候，他都是用他那冷静深邃的眼神直直盯着我，那眼神停留在我的余光里，我试图不去看，却又忍不住脸上发烫。

初中后的我们失联了十年。从中学到大学的时光过得很快，这是经历过的人才会猛然发现的，一不小心，我们就都从少年变成了大人。仿佛现在的我还能准确回忆起初中的心境，记得那些闷热的午后，我们依然在拥挤的教室里伏案苦读，那个少年的存在给那些枯燥无味的日子增添了一点色泽，一些无法言说的心旌摇曳。

我们再联系上是因为微信的盛行，小学初中各种同学又重新找了回来。这些年来，有人初中毕业就辍学做了生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有人上了师范，回到小城做小学老师；也有人早早结婚，孩子已经出生。

时光早就改变了我们的所有，有多少清秀白净的书生一晃眼就成了油头滑脑的生意人，仿佛前一天还在谈论诗和远方，今天就开始三句话不离投资和理财；又有多少迷恋偶像剧的少女，最终还是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整天系着围裙，负责全家的一日三餐、琐碎事务。

尽管如此，我也一直都以为那个少年不会轻易改变。那个支撑我们度过漫长而平淡岁月的一个亮光应当一直那么与众不同下去才对，我们总需要一个永恒不朽的东西去证明曾经的年少。

可他如今也垂下了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眼眸。

他说，我的十年乏善可陈。他还说，小家伙，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初中一别到现在，我们依然没有再见面。

但我始终相信，他的心中仍是曾经的那个少年，那个从来都不守规矩也不愿被困在应试教育桎梏里的少年。那个少年写下的文字那么特别，笔迹潇洒，文艺却又不酸腐。

我想让他知道，我从来都没对他失望过。

十年前，他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十年后，他的内心又跟他外在的角色相互矛盾。但我既怀念曾经的那个睥睨人世的少年，又钦佩现在这个兢兢业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同时还能保有赤子之心的他。

愿下次相见，我们都还有少年的心境，都还记得少年时的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