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会

郑乾火急火燎地赶着第一班火车，在瑟瑟寒风中，一路风尘仆仆回到了陌生而熟悉的学校，校园里除了在道路上高高隆起的雪堆和结了一层薄冰，走在上面滋溜打滑的路面，鲜有几个人，学生们还没回来，他们大概等着过完元宵节再回来的吧，不过十五这年就不算过完。郑乾赶到学校来参加一场例会，照理这场例会就不该在这个时间举行，因为老师们还在假期里，郑乾确认了三遍放假通知，确定无疑假期是到正月十六才结束，于是心里就抱怨个不停，而且更让他憋屈的是，他给院长请假，却遭到了拒绝，虽然是委婉的拒绝，但是他心里仍然不是个滋味，郑乾不喜欢被人拒绝，所以他就表现的机器卑微，以为卑微能换来妥协，也许有些情况下，寄希望与别人的心慈手软，他能得到用卑微换回来的是或者ok的回答，那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的卑微是对的，至少目的是达到了。可是也有很多时候，他卑微了，低三下四了，甚至斟酌了好几遍自己的话，在某句后面加上一个吗字，或者在语句开头加上一个请字或者麻烦，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到了地板上，却仍然得到冰冷的不行，他就感觉一双高跟鞋鞋钉深深地插到自己的脸面上，他的脸面还贴着泥灰地呢。

郑乾的请假是被无情拒绝了，他跟同事抱怨一通，郑乾本来寄希望于同事也反抗一把，硬气起来，可是他们互相吐槽了几句之后，最后确实用太难了，唉字结束的，然后是长久的寂静，郑乾想着，如果同事硬气的拒绝了院长的拒绝，那么他也许能得到一些勇气，也硬气地回答一句，因为什么什么情况，他无法按时赶到等等，他甚至在用比较严厉而生硬的字词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那声调在他心底回旋，让他自己都觉得害怕，是不是说出去不好，他本来寄期望又担心，他期望同事给他拒绝的勇气，又担心同事真的硬气了，那他怎么去应对。长久的担心和焦灼最后被同事的话给打碎了，他才彻底放下心来，同事也妥协了，他截图给郑乾看，他与院长的对话，中间的一大堆内容挣钱一点都不关心，只有最后一句话想一枚硕大的印章把黝黑的印泥深深地戳在了心上，她也要改签回来参加例会。郑乾长吁了一口气，然后也打出了一个唉字，他的火车就订到了一早，于是他在老婆孩子的睡梦中，孤独地把被子叠好，喝了一口凉水，背着沉重的背包在冷风里出了门，他的身子被风吹着往前，依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千疮百孔的，不然他不会觉得自己浑身轻盈，都能跳起来。

郑乾抢的车位是在中间的位置，鸡不靠窗又不靠走廊，他不喜欢坐在中央，主要是他的胳膊不知道怎么放，如果两边都有人，他势必会跟两边的胳膊肘碰到一起，这种接触让挣钱觉得不适，他不喜欢离别人太近，所以他每次抢票都会选择靠窗或者靠走廊的位置，可是这次他却只能无奈地接受一个中间的位置。起初他的左手是没有人的，郑乾没有在意，可当火车过了几个车站，而下一站就是他的目的地的时候，郑乾不禁又抱怨起来，这糟糕的选票系统，明明他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明明现在就有一个靠窗的位置，而且绝技这里不会再出现另一个人了，他就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不公，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靠窗的位置呢？在得到确信之后，他一屁股坐在窗口，把胳膊肘靠在台子上，闭着眼睛呼呼喘气，他在生气，总是有不公正的，他明白不公正的事实，但真的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原来真的无法接受。他大约生了三分之一路程的闷气，但还是接受了，他还能怎么办呢？也许有人真的取消了行程也未为可知，他宽慰自己。

郑乾到了学校是在中午，他仔细计算着时间，盼望着能在路口买点吃的，再不济就到食堂去吃一碗面条，可是学校门口的小吃摊是空牢牢的，只有几台破旧的铁皮车躲在光秃秃的树后面，有一个中年妇女在刷锅，发出蹭蹭的响声，他们还没开始营业，郑乾跟门卫道了声过年后，本来他是要掏出工作证来证明自己的身份的，可是那个门卫带着厚厚的口罩，眼睛完成了新月，笑容是穿透了口罩出来的，他冲他摆手，郑乾就把攥紧工作证的手松开了，也同样报之以笑容，至少他也算混个脸熟了。他沿着积雪融化的路往一座山坡上走，食堂左罗在山坡上，中午惨淡的阳光照着，路上的像小河一样咕咕地留着水，还有啪啪地嘀嗒声音，一串串冰凌在两个石墩之间的细线上挂着滴着水。郑乾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到了食堂，掀开厚厚的门帘，依旧是空荡荡的，他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只看到一口大锅冒着热气，从一个摊位后面钻出一个南方口音的人，在听着一首粤语歌，大声地说着话，郑乾问还有饭么，他嚼着生硬的普通话告诉郑乾还没正式开业，郑乾悻悻地离开，幸亏徐晓的小卖部还开着，他选了一桶泡面和一包饼干，待了会了办公室，郑乾捎了一壶灰突突的热水，上面还有飘着一层淡红色的绒毛，他饿极了，闭着眼睛把水倒进面桶里，滋啦啦地热水把香料包的香气都冲出来，他把叉子差在桶的边缘开始了等待，外面的阳光依旧惨淡，透过窗户照进来，他的腿到现在还没暖过来，下面的冷风在流淌着，绕着他的膝盖和小腿，郑乾才觉得这里还真是冷。

草草填了几口饭，下午的会就开始了，起初并没有几个人，到了会议开始了一半，也才到了大半，仍旧有不少人没有参会，他在心里默数着某某没来，还有某某，只有他是个傻瓜，改签而火车然后屁颠颠地到了，他感觉自己的脸面又贴到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