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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竹间战起

雨未停，豆大的雨在黑暗里噼噼啪啪地拍打着竹林，更触了众人本已烦躁异常的霉头。

风也未停，凛冽的风夹着湿气和尚未散尽的腥臭，呼呼地在众人耳边呐喊：“杀、杀、杀！”

竹林深处，一间竹屋外的黑暗中，垂头丧气地走来三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钟离晟，此刻正满脑子想着江湖传言里白家泼妇各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野蛮事迹，又想到那丑陋老太婆来路不明，招式邪乎，估计语画这次很难抢回来了。越想越烦，钟离晟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跟在他身后的则是语棋，此刻正挂着眼泪，满脸的担忧，想要在钟离晟身上找点希望，但看到他那张比屎还臭的脸，已经穿过喉间的话又被硬生生吞了回去。蓑衣老头跟在最后，此刻正东瞧瞧西看看地研究着竹屋旁边的种种景象。

其实竹屋所在之处并不复杂，沿着几间大大小小的竹屋的外围搭了一个半人多高的竹制篱笆，篱笆在正南面开了个容两三人过的小门。篱笆的西边是一间四方的竹厩，里面堆满了鲜嫩的细竹子，应该是那只巨大熊猫的住处，东面则是一间较小的竹屋子，开门处用竹竿打底，竹叶盖顶，简单地搭了一个避雨的檐子。

此刻，正有个穿着青色薄衫的幼童从这间竹屋内急急走出，小跑着迎向众人。才跑一半，幼童踩在被雨水打湿的泥土地上，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

待得幼童连滚带爬地来到三人跟前，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此时原本飘逸的青色薄衫已经皱巴巴地糊在了身体之上，膝盖处两道黄色的泥巴印子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泥水，红扑扑的脸蛋上粘着几片竹叶子。

幼童胡乱抹了把小脸，双手置于身后，摇头晃脑地向三人道：“三位面生得很，为何来到此处？”

看着这滑稽幼童的狼狈样，钟离晟三人原本阴霾的心情顿时散去了大半，语棋指着幼童道：“小屁孩，你家大人呢？”

“你才是小屁孩！”幼童大跳起来，眼巴巴得望着语棋，心里想着这姐姐长得这般好看，给我当新娘子该有多好！

“此处乃是这‘仙竹林’主人的居所，名为‘自在阁’。”幼童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过于唐突了，又摇头晃脑地说道，“要说这‘自在阁’主人，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青衣仙人’，不错，正是在……”

“宋儿，不得胡闹！”还未等幼童说完，青老怪的声音从正中最大的竹屋内传出，“三位进来说话。”

进得屋内，就见青老怪盘坐在一方竹榻之上，一旁的竹几上温了一壶茶，四盏茶盅整齐排列，此刻青老怪正依次给四盏茶盅徐徐倒上清茶。

见得三人进屋，青老怪向身前空着的三个竹椅指了指，示意三人落座。三人也不推脱，依次在青老怪前面坐定，经历这一场，三人皆已疲惫不堪。

一口饮尽盏茶，让这枯井般的咽喉稍事缓解，钟离晟急忙开口：“前辈可识得那丑八怪？”

青老怪未急着回答，而是竖起耳朵倾听片刻，确定四下再无他人后才缓缓开口：“你们可知‘五毒仙子’？”

听得此话，蓑衣老头猛地一惊：“你是说那个疆外的五毒仙子？不可能啊，不是相传她早死了么？不对不对，就算没死，应该有近两百岁了吧！”

“应该是二百零八岁。”青老怪嘬了一口清茶缓缓吐出了一个令众人咂舌的事实，“而且这老不死的已经在这里堵了我五年多了。”

“你不要糊弄我，两百多岁，怕是骨头都烂没了！”钟离晟显然对青老怪的话持强烈的怀疑态度。

“小娃娃，你功夫尚可，见识却短了些。别说‘北绝’、‘西漠’、‘东洋’等地，就是我们中原地，也都是卧虎藏龙，有着众多你我不能理解之事。更别论那些更远的大陆所在了！”青老怪看了眼钟离晟，像教育晚辈般说道。

钟离晟一阵若有所思，想着世界这般大，这次擅自离开漠城会不会过于鲁莽了？钟离晟甩了甩头，又突然想到此刻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眼下语画最重要。

“这两百多岁的老太婆在这里堵你干嘛？”语棋这时候开了口，显然对那个两百多岁的老太婆充满了好奇。

“照理说这‘五毒仙子’应该以饲养蛇虫之物为好，但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看上了我的熊猫孩儿，说我这孩儿有灵气。你说砍我几根竹子也就算了，我这毛孩儿岂能给她！”说到这宝贝大熊猫，青老怪的眉毛都竖了起来，“我跟她斗过几场，但是这老怪物的招式古怪的紧，我也只能占着这仙竹林跟她周旋，没想到这一周旋竟是五年！”

“五年？”钟离晟一阵诧异，“那前辈可知这丑八怪在哪？白家妹妹被她掳了去，我得去讨回来。”

“寻她倒是不难，让我这毛孩儿在林间吼两嗓她自会过来，但问题是这老妪不好对付。”青老怪饮下一口茶，满脸郁闷。

“那你我联手可有胜算？”钟离晟试探着问道。

“联手？我青衣仙人哪有和别人联手的道理！”嘴上这么说着，青老怪心里的算盘却打得啪啪作响：这小娃娃手上功夫虽远远不及我青衣仙人，但放在当世也能算是一把好手了，那丑老妪缠了我五年，这倒不失个机会。

打定主意，青老怪又补充道：“联手不行，但我青衣仙人一向行侠仗义，这次为助小友，帮衬一二也义不容辞！”

“好的，我们这就出发！”钟离晟生怕这古怪老头反悔，一拱手就遇出门。

“你急什么！大晚上的斗不过她，今天你们折腾了这么久，在这自在阁歇息一晚，明日再去会那五毒仙子。”见钟离晟这就打算出去，青老怪也是吓了一跳。

“宋儿，带客人去歇息。”随着青老怪的话落，已换了一身干净在门口张望的幼童应声走了进来。

心事重重地看看眼前三人，幼童却并未带着三人出门，反而一脸苦恼地向青老怪道：“老仙，咱们这自在阁，除了大猫和我的一间小屋子，也就你这间大屋子了，要往哪里安排呀？”

青老怪这才想起当初没打算会有外人来，压根没多造个一室半塌：“这种事情你问我？今天你跟毛孩子睡，你的屋子让出来！”

幼童无语，只能满脸苦涩地将三人引到了自己的小平屋内。交代了几句切莫胡乱动屋内物什，满脸阴沉地退了出去。

环顾屋内，其实也没多少可以动的东西，一张矮竹榻、几把竹椅、一张小茶几、一张竹矮柜，除此之外也没太多其他东西了。

把语棋安顿到矮榻上，钟离晟和蓑衣老头面对面坐在竹椅之上。三人都无话，经历今天这一场变故，三人思绪都像是生了锈的齿轮，稍一思索，脑子就“咔咔”地响。伴随着屋外“沙沙”的竹浪声，无话的三人眼皮越来越重，渐渐各自去会了周公。

“小友！”一声怒喝在三人耳边响起，如同晴天霹雳。

钟离晟猛地惊醒，脑袋一阵撕裂的生疼。

“小友，麻烦了！”青老怪的声音又响起。钟离晟一拍昏沉的脑袋，一边心想着今日怎会睡得如此沉，一边向四周看去。

这一看，立刻吓了钟离晟一跳。只见小小的竹屋内挤满了一众蛇蝎之物，此刻语棋正“哇”地一声窜到了竹梁之上，蓑衣老者正慌慌张张地举着扫把往门外爬去。

丑八怪老太婆来了！钟离晟立刻明白了什么事情。“语棋，照顾好自己！”抽出腰间黑刀，钟离晟破顶而出。

屋外景象更是可怕，只见晨光熹微下的自在阁已尽数被毒物占领，地上、篱笆上、屋顶上，净是虫蝎蛇蟾，此刻这些毒物正到处游走，身上花花绿绿地冒着各种毒雾。

再往上看，只见青老怪和五毒仙子遥遥相立。只见青老怪正足尖点在竹子顶端，身体随着竹林的起伏而上下飘忽，而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那节短竹枝，此刻竟换上了一柄青色长剑，长剑通体半透碧绿，不知是什么材质。

青老怪对面的五毒老妪，此刻正满身紫雾地立于距青老怪几丈之处，身体竟是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地漂浮在半空中。手中香炉一样的黑瓮中，正徐徐冒着浓烈的紫气，紫气遇风不散，沿着老妪周身徐徐环绕。

再远处，此刻正轰隆隆地有着另一个战场。通过冲天怒吼中不难判断，应该是那黑白熊猫与什么东西战到了一起，不知道何物有这般能耐，竟能和那巨大的黑白畜牲相抗。

“定是昨天这丑老怪在我们身上做了手脚，这倒好，还没去找你，你自己送上门来了。”钟离晟思索着，脚尖一点跃到了青老怪身侧。

“老太婆，把语画交出来！”黑刀遥遥指向丑陋老妪，钟离晟怒喝道。

“呵呵呵，小娃娃有趣的紧，你把那黑白毛熊给老婆子抓来，我就把你小媳妇还给你怎么样？”老版‘五毒仙子’沙哑的声音从紫气中缓缓传出。

“好主意，那你先把语画送来！”钟离晟环顾一周不见语画，狡黠地说道。

“少废话，不等我们找，自己送上来了。小友，我们上！”青老怪怕钟离晟临阵倒戈，手中青剑光芒大盛，呼啸着朝紫雾点了过去。

眼见青老怪扑去，钟离晟也不多说，黑刀一挥欺身上前。

“这紫气不好沾染，小友小心！”青老怪见钟离晟动手，一边小声提醒着，一边将手中青剑挥得呼呼作响。

此时青老怪手中之剑，依旧是沿着“北斗七星”的星图施展，不同于之前与钟离晟交手时的纵剑为刺，这次竟是舞剑般灵活挥动。

随着手中青剑越舞越快，青老怪身前隐隐有狮影闪烁，巨大的长毛雄狮正弯腰低头，缓缓蓄力。

“七星——开阳！”随着青老怪几字吐出，身前的狮影猛地抬头，一声惊天怒吼从狮口中传出。

风云突变，狂风四起。

“吼～”一声兽吼，一道灰黑的龙卷风夹杂着丝丝闪电轰然自青老怪身前向五毒老妪卷去，沿途竹子飞卷，毒物横飞。

顷刻间，灰黑色的龙卷已至五毒老妪身前，老妪周遭的紫雾也随着龙卷风的呼啸而剧烈颤抖起来。

“轰”的一声，龙卷风和紫雾撞在一起。紫色雾气在抵抗了数息之后，渐渐随着龙卷风的吸扯之力游荡着飘散。

而此刻的钟离晟，正站在紫雾后面的竹梢之巅，右手持着黑刀，就待紫雾散尽后给这五毒老妪致命一击。

“不对。”随着紫雾渐渐散去，龙卷风也慢慢停息下来，眼尖的钟离晟忽然已瞧见了这里面的不对劲。猛地弹身而起，身体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将黑刀横于胸前。

就在钟离晟在眨眼间完成起身与旋转横挡的一刹那，一根树根拐杖猛地出现在他身前，拐杖顶端直直刺在黑色刀身之上。

好险。

这五毒老妪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脱离了龙卷风形成的气旋，出现在了钟离晟身后，此刻正拿着拐杖点向钟离晟。

应该是也没想到钟离晟竟能躲开自己这一击，老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她并没有给钟离晟太多的应对时间，拐杖一挑一横，转而砸向钟离晟腰间。同时左手的黑瓮猛地紫气大作，大量紫雾呼啸着向钟离晟袭来，隐隐可见其中隐含着众多哀嚎的骷髅。

钟离晟哪见过如此可怕的阵仗，强压住喉间的咸味，左手猛地一拍刀背，身体如箭般倒射而出。

飘然落至青老怪身侧，钟离晟手持黑刀盯视着紫雾环绕的丑陋老妪，心想这五毒老妪果然招式邪门，只能先拉开距离看看她要搞什么鬼。

这短短数招，钟离晟和青老怪二人联手面对五毒老妪一人，竟没有讨到任何便宜，反而是钟离晟差点被那紫雾沾了身。

“前辈，这老妪果然难缠，你跟她交手多，可曾看出什么端倪？”钟离晟目不斜视地向身侧的青老怪问道。

“还能看出什么端倪？每次我不都是被她追着打！”青老怪没好气地道。

“你说你跟她斗了五年，就是每次被追着打？”钟离晟不禁由衷夸赞起这不要脸的青老怪。

“你行你上一个试试，还不是被打回来了！”青老怪嫌弃地回应道。

“你那大黑猫呢，叫来一起上啊！”钟离晟心想着二人似乎也不是眼前老妪对手，该搬援兵了。

“什么大黑猫！也不知她哪里弄来的大蛤蟆，正跟毛孩儿打得热闹呢。”青老怪指了指远处轰轰作响的竹林深处。

“还打不打？”五毒老妪负手而立，佝偻着向二人问道。

“打！”“再来！”钟离晟与青老怪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