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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高升
第十一章 高乐华回乡
第二天下午，一个头戴灰帽，身穿素色上衣，下着黑色裤子，脚踩棕色的皮鞋的中年女人，突然出现在了高步升病房的门口，这个女人，迟迟地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凌乱的陈设，久久没有说话，她看着张紫兰一勺子一勺子喂着躺在床上的高步升喝水，心里突然伤感起来，眼珠子一摆动，竟掉下来珠子般大小的眼泪，这时，她扯着悲哀的嗓门，喊道：“爸，妈，我回来了！”
听到有人喊爸妈，而这声音又似乎在哪听过，至于是什么时候，早已忘却，张紫兰顺势转过头来，盯着门口的女人目不转睛地看。年迈的她，多日的连轴转，已经使得眼睛无光，像是眼眶里弥漫了一层烟云一般，瞅了多久，都难以辨认，直到看着这身影朝自己走来，那熟悉的走路姿势，让张紫兰瞬间明白，这是自己的女儿高乐华回来了。
辨认出了高乐华，张紫兰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几年不见的女儿，此时此刻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她不知所措，连忙上前拉住女儿的手，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吃过了没有？坐车累不累？大老远跑回来干什么？最近家里怎么样？孩子一切都好吗？”说着说着，张紫兰竟然越哭声越大。
高乐华听到母亲一连串的问题，她有点不知如何答复，母亲的问题，显然是没有任何的逻辑，她此刻愈发清楚，在经历了一场场打击之后，母亲的身心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她拿出纸巾，为母亲擦起了泪水，可张紫兰的眼眶，在碰到纸巾的那一刻，仿佛大坝决堤一般，泪水一下子倾泻而下，沾湿了整个纸巾。
高乐华看到此番情景，一下子将年老的母亲抱到了怀里，正如小时候母亲抱自己一样，高乐华将张紫兰抱得格外的紧，这个瘦小的身体，在高乐华偌大的怀抱下，显得更加地弱小，两个人抱在一起，一同哭了起来。
这时，高乐华听到了什么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嗯嗯”的声音，正是从床上骨瘦如柴的父亲嘴里发出，刚才和母亲的顾恋，竟忘了身旁的父亲，高乐华赶紧拉住父亲的双手，对他说道：“爸，我回来了，我回来看你来了，你好好养病，这次我等你病好了再走，我要好好在家照顾你。”
高步升听到自己心爱的女儿的话，心里美滋滋的，可是心中的喜悦，表现在外面，竟成了止不住的哭泣声，和那左右分流的眼泪，大概是刚才喂进身体的水，如今已然转化成了眼泪吧。
高步升拉着高乐华的手，心里又止不住想起她小时候的事情来，将死之人，每遇到人生中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总要回忆回忆关于这人和自己的一段故事，那么，若在身死之后，走在漫天风沙的孟婆庄，又或者跪在牛鬼蛇神的阎王殿里，也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讲给那当堂的听。
高乐华自小是一个乖乖女的性格，一切都听着家里人的安排，从出生到出嫁，几乎很少让高步升和张紫兰操心，若是生在富贵人家，可谓是一个彬彬有礼、落落大方的千金小姐，然而生在了高步升的家里，算是糟了不少的罪。
在高乐华二十岁的时候，村里说媒的人，便陆续拜访高步升的家了，雇媒人来说亲的男方，有隔壁村子的，也有自家村子的，这不说提亲是不说提亲，一说提亲，这一连串的媒人，差一点踩坏了高步升家的门框，问其原因，十里八方都知道高步升有这么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从小到大，高步升更是疼爱有加。
挑来挑去，高步升最终选了两家，这两家，各自的情况都挺不错，高步升想，要是女儿嫁过去，肯定不会吃苦受罪，这也算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事，毕竟自己疼爱多年的女儿，怎么能跑去婆家受罪呢，这高步升可是一点都不能忍的。
这天，高步升把高乐华交到了厅堂，给她介绍了两家提亲的家庭状况，让高乐华挑，高乐华看了看两家的状况，却难以抉择，多来年，自己的一切事物都是父亲或者母亲帮着操持，自己从来就没有上过心，只要照做就是，反正父母挑选的，一定是对自己有利的，他们一定是为了自己好。可是如今到了这婚姻大事，父亲竟然选出两家来让自己二者择其一，这可是难为到高乐华了，她拿着手里两份简单的情况介绍，着实有点头懵，两份名单，看完这个看那个，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开口道：“爸，这个事，你帮我定就行啦，我一直听你的，你选择哪个我就嫁哪个。”
这一句话刚出口，就给了高步升心口重拳一击，他突然意识到，多来年，自己过于强势，过渡宠溺自己孩子，为她操持了太多，导致现在，竟然连自己如此大的婚姻之事，女儿都将选择权交给了他，这可如何是好，没有主见的姑娘，去了婆家，这可不得受尽欺负啊，可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都怪当初自己不给女儿留机会，他迟疑了一阵，开口说道：“这两家的情况都相当不错，而且听说两个孩子都勤劳肯干，任劳任怨，是一个发家致富的能手，你让我给你挑，我就选择那个当兵的，他退伍回来了，受过了军事化管理，思想和行动肯定不会差的，以后肯定能挑起家里的大梁。”
“行吧，可是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要是他长得太差，怎么办啊？”
“你放心，孩子，我先帮你考察一下两家，过两天，我过生日的时候，把他们俩叫到咱家一块吃个饭，这不就好了，咱家虽然没有多少钱，可是绝对不能委屈了你，要是他长得不好，就不给他嫁，就算得罪人，我也不在乎。”
听了父亲的话，高乐华心头美滋滋的，一阵暖流落入心间，让高乐华不禁有些感动，她连忙答道：“爸，我都听你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高乐华这样的话，说得越好，此时的高步升，听了心里越难受，但这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自食其果。
终于，高步升的生日，在这格外期许的日子里，到来了，未来的两个姑爷，也一大早就登门拜访了，李家少爷李然两手提着几个包裹，里面装有美酒、糕点和衣服，他想着高步升家里的状况不太好，肯定很少为家人买衣服，于是从媒婆那里打听到了高步升一家人的尺寸，给高步升、张紫兰、高乐华都做了一身衣服，他想，这肯定能受到未来岳父大人的喜爱。
张家二少爷张昊也是两手沉甸甸，也是装着美酒、糕点，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另一样东西，他没有给高步升一家买什么衣服，反倒是带了两把工兵铲，这个东西，对于农民而言，可以说是锦上添花，虽说短小，却很精悍，平日用的不多，可是要是哪天去地里挖坏死的树根之类的东西，那可是得心应手啊，高步升看到这两个东西，可是心里乐开了花啊。
请两位未来的姑爷入席，让自己的女儿高乐华陪在自己身边，本就是清贫人家，也就不在乎什么姑娘见不得人之类的说法。席间，高步升向两位姑爷打听了许多事情，高乐华听了，既是害羞又是欣喜，她真庆幸父母给了自己这样好的皮囊，可以让自己在这芸芸众生中得以被重视，如今还有幸让两位财大气粗的公子爷前来争抢自己，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这一顿饭，算是吃出来了名堂，高步升接连不断的问题，让两位未来姑爷，有时瞠目结舌，有时又喜笑颜开、对答如流，在一次次的答案的背后，都是高步升对两人的评估，高步升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可是有了自己的如意算盘。
他不时的对两位年轻人说道：“多吃些，穷人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些，就凑合着吃两口。”
两位年轻人都笑着应答：“叔，您说得严重了，这饭菜挺好吃的，我们其实也吃得和你们差不多了，这个年头，哪里还有什么穷人和富人的差别，基本都一样的。”说完，便夹着一口青菜，放到了嘴里，那苦做笑容的表情，着实生硬，高步升看到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又闭上了自己半张着的嘴巴。
一顿饭过后，张紫兰和高乐华收拾完桌子，又去泡了一点茶，递给了两位年轻人，他们赶紧站起来上前迎接，那毕恭毕敬的样子，着实让高步升心头欣喜，看到这两位年轻人，挺懂事的，张紫兰和高步升可是放心不少。
送别了两位年轻人，这个时候，就是高步升、张紫兰和高乐华的一次郑重谈话，高步升说道：“刚才，两位年轻人你也看到了，他们长得都挺不错，而且都比较懂事有礼，一看就是大户出来的人，知书达理，所以，现在是到了你挑的时候了，想怎么选择？”
“爸，既然两个人都长得差不多，你那天说你喜欢那个当过兵回来的，就是今天给你带工兵铲的那个，要不，就选他吧，只要你觉得满意，我就听你的，让我选，我实在是选不出来。”
这样的桥段，和梁祝的故事是截然不同的，这让高步升既是欣慰，又是惶恐，想了半天，开口说：“好吧，既然你也这样说，就选他吧，毕竟，他真的知道咱们需要什么，那个李公子确实也挺好的，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当兵的。”
事情就在那一晚，谈定了，不出多久，聘礼就接二连三地送到了高步升的家里，本来冷清的家庭，在这一刻，蓬荜生辉，张灯结彩的样子，为高步升的脸上长了不少的光，尤其是高乐华出嫁的那天，众人把高步升高高地供起来的样子，让高步升是开怀大笑，仿佛，今天最重要的人物，不是女儿，反倒是自己一样，毕竟，多年来，家里不曾这么热闹，就是当时儿子高乐远结婚时，家里也没有如此热闹。
新家庭开始的生活，让高乐华是激动不已的，婆家对自己的疼爱，不少于自己的父亲母亲，本想着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来到这个家庭，会受到责备与欺负，就像是小团圆媳妇一样，可是这样的事情，在高乐华的身上，并没有发生，日子过得是幸福美满。
直到一年后，高乐华的公爹，也就是张公子的父亲去世，一切都换了模样。
家里一下子失去了顶梁柱，让张公子一家是惶恐不安，家里的重担一下子落到了这个张大公子和张二公子的头上，每天突如其来的杂事，让哥俩逐渐起了矛盾，母亲在中间多次调和，也没有结果，于是，一气之下，母亲竟然离家出走了。
这可真是莫名其妙，父亲的突然过世，本就使得家里乱成了一锅粥，竟没想到，刚刚埋了父亲，母亲就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折戏，真是雪上加霜，哥俩的矛盾愈发激化，终于在寻找母亲半个月，村旁河里一具女尸被打捞上来的时候，矛盾彻底爆发。
哥俩安顿好了母亲的遗体，让她和父亲躺在了一处，之后，就各自分了家产，各谋生计。
从部队回来不久的二公子，本就对家里的产业很少过问，若要让他自己一人求生，那是随随便便的事，可是，让他想办法维持一家的生活起居，那可是有点为难，再加上如今的妻子，又对许多事情不太懂，于是，对于商业淡漠的他，不得不舍弃了镇上的店铺，而选择了家里的那几亩田地。
开始耕地劳作，对于这个当过兵的人而言并不算些什么，可是家里一连串的变故，让这个二公子，是心头积累了不少的愤恨，不是对于别人，而是对于自己。母亲的跳河自杀，他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原因，要不是自己和哥哥吵得不可开交，怎么会有母亲离家出走、跳河自尽的事情发生，想到这里，他就痛苦不言，长此以往，本来性格坚韧不拔的他，也在一步步走向颓废。
高乐华看到丈夫一天天萎靡下去，她叫来了自己的娘家人，劝说丈夫，可是一切的结果都是没有用的，二公子根本就听不进去，愈是劝说，他愈加颓废，多次的劝说无果，竟渐地让高步升失去了信心，他也开始放弃自己得意的姑爷了。
这样的状况，最慌乱的，可就是高乐华了，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状况，如今她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她不愿放弃曾经那样宠爱着自己的丈夫，于是，回家去找父亲商量，想着自己是否可以去谋一份职业，这是她一生来，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主张。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高步升眼角红润，但内心又有点高兴，他对女儿说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给你选择了这样的一家人，是我千不该万不该的。”
“爸，我不后悔啊，之前他们一家人对我可好了，但是出了这样的变故，是人都想不到的，我不怪你，你不要责怪自己了，我只是想找一个求生的办法，他现在一直颓废，要是我再不出去劳作，我们就没有饭吃了，我没有干过多少地里的活，怕是撑不住，所以你看有什么别的吗？给我介绍一个，我去试试。”
两个月之后，一个叫“乐华理发”的店面在镇上开张了，这是高乐华租出去了所有的土地，换回来的一点钱财，然后刚好租下了这个店面，前两个月，她一直在隔壁镇上，给主家帮忙剪发，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去当学徒了。
如今，她自己开了一家店，想要赚点钱，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要说，这个理发店，算是没有白开，正是这样的一个狭小的房间，竟然承载了这个家庭一个巨大的梦，并且养活了一个成年男人，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高步升看着眼前的高乐华，想到她如今的状况虽然不是那么好，但也是活得很出众，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女儿骄傲，但是，一想到那个到现在还是整天游手好闲的姑爷，就是一肚子的气，他看着高乐华，“嗯嗯”着示意她二公子怎么没有来。
高乐华回答到：“他在家里照顾一家人，现在都好多了，可以在店里帮着我做一些打杂的事情，要比当初强得多，今天他没有回来，店里走不开，两个孩子也要上学，他在照顾。”
听到高乐华这样说，高步升心里才放下心来，不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高乐华学着刚才母亲的样子，又给父亲喂了喂水，她用勺子舀着，慢慢地递到了父亲的嘴边，等父亲咽下，又舀起一勺子，这个场景，是她曾经辛苦地喂食两个孩子的情景，如今，孩子却换做了父亲，她的内心，在一次次父亲咽下勺子里的水的那一刻，被打击着，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照顾父亲，即使这个人一生来，都格外宠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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