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的矿难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那次的矿难，父亲的工友二猫就不会死，也就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父亲也会像所有被榨干了的矿工一样，带着一身的病痛过完这一生。可是生活没有如果，意志从来无法抵挡命运。

　

我父亲的矿难

　　我的家，在山西，山西，盛产煤。我的家，就在煤矿里。人说山西好风光啊，然而，每每回忆起我的故乡，总是黑黝黝的矿山环绕，曲曲折折的土路向着那层层叠叠的大山深处蜿蜒，一辆辆载满煤炭的大卡车晃晃荡荡地扬尘而去。而我的老父亲，也似那大山一般，厚重沉默，布满沟壑，也似那煤炭，黝黝黑黑，默默无闻。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不说话的大山默默见证了这里的世事沧桑。山西自古，“无平地沃土之饶，无水泉灌溉之益，无舟车渔米之利，乡民惟以垦种上岭下坂，汗牛痛仆，仰天续命。”农民勤苦耕种养活不了家人，他们只得拉起商队走西口，到山西开发煤炭资源时，他们又扛起铁锹下矿井。走西口，走出一路的悲欢离合，下矿井，下了一生的生离死别。

　　

我父亲的矿难

      这个故事该怎么开始呢？这应该要从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讲起，他叫二猫，比我父亲大三岁，和我父亲同村，是和我父亲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我小时候在父亲村子里玩耍，有时候会听到别人谈论起二猫，恍恍惚惚记得这是一个朴实淳朴的汉子，把我父亲当亲弟弟，为了父亲不受欺负，为父亲打了许多的架，为此他没少受伤。在知道不远的矿区招工时，他俩决定去外面闯闯，那年，我父亲十七岁，便跟随着同乡的二猫来到矿山上，在一个私人开的黑煤矿干活。他们没有文凭没有关系，不得不从事着最危险的坑下作业，也就是我们那里所称之为的“下坑”。下坑，顾名思义，矿工们在井口登上电梯，轰轰隆隆晃晃荡荡的一点点向地下深处掉去，光线一点点的变暗直到漆黑一片，与外面的人间一点点的隔绝，时间仿佛凝滞，直到伴随一声闷响猛的一停，矿工们便来到漆黑的百米深的矿坑内，昏黄的矿灯照亮坎坷不平的路，矿工服上反光条的闪光隐约带给父亲一丝的镇定，黑煤矿靠着产量获取暴利，父亲和二猫开始日复一日的艰苦劳作，双手磨出了血泡，肩膀结出了老茧。煤灰粉尘弥漫，能见度极差，简直无法呼吸，脸上睫毛胡子沾满煤灰，嘴里似乎也吃了不少煤渣，我们的矿工们这样的环境下一熬就是几十年。

　　矿工们有句话，“走阴间路，吃人间饭”，下坑和当兵一样，都是拿命换前程，不一样的是，下坑是人埋了没死，当兵是人死了没埋，到了矿井里就是四块石头夹几块肉，矿工们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虽然做足了安全措施，安全意识再三强调，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常常想，如果没有那次的矿难，父亲的工友二猫就不会死，也就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父亲也会像所有被榨干了的矿工一样，带着一身的病痛过完这一生。可是生活没有如果，意志从来无法抵挡命运。

我父亲的矿难

　　就在父亲和二猫像往常一样劳作时，矿井内突然失火，刚开始火势较小，矿工们都试图扑灭，父亲和二猫也卖力地用铁锹扑腾，可眼见着火苗越扑越大并向着周围蔓延，矿工中更加慌乱，有些矿工用煤渣企图盖灭火苗，然而是火上浇油，火势更旺。时间一点点流逝，火势却不见消停，矿内的瓦斯煤尘很有可能引起爆炸，在深入地下的矿井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黑煤矿不会立即有救援队来把他们从这个鬼地方带出去，他们中起了一阵骚动，一些人开始偷偷向矿口跑，到后来，火一寸寸地吞噬地面，也一寸寸地击溃人们的心理防线，一部分矿工们开始逃向矿口，这时扑火的人中有一个人大喊：别跑啊！兄弟们灭火，不然要炸！然而生死关头，哪有那么理智，那些逃离的矿工们只知道他们的妻儿爹娘都在地面上，只有矿口才是通向地上的唯一通道。这一声喊很快就被人群的骚乱湮没。父亲听出是二猫的声音，父亲又急又慌，也冲那个脱掉大衣奋力扑火的身影喊：二猫！跑啊！人太少扑不灭了！二猫也喊到：你先跑吧！我一会儿就跑，不然火大了都走不了！父亲心跳的厉害，喊了一声：二猫你一会儿快点儿跑啊！便跟随着慌乱的人群挤向洞口，这时地面也得了信，等矿工们聚集起来后便把工人们升上地面，父亲也挤上了电梯，电梯里的矿工们心有余悸后怕不已，还有虚惊一场的如释重负，登上电梯，就是从鬼门关走上了阳间，等电梯里隐隐约约有了光亮，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激动不已，庆幸自己活着。父亲也在后怕，摊坐在地面上等着二猫，然而父亲很难从一个个黑脸中分清谁是谁。电梯升上来几次，后面上来的人越来越少，听说下面的火势也越来越大，火势已经失控。父亲坐不住了，大喊：二猫！二猫！没有回应。

　　专家领导都到场了，清点人数，还有几个人没上来，二猫没上来，坑道内有易燃易爆气体和粉尘，就算没有引起爆炸，火势越来越大，坑内的设备，坑内的煤炭，都会保不住。专家和领导紧张的商量起来。协商似乎没有进行多久，那些领导似乎已经决策了。父亲还在期望那个生命之梯可以把二猫载上来，二猫会像往常一样憨憨的笑着，和父亲勾肩搭背再说笑怒骂他们遭受的一切。领导下了命令，工人们被驱散休息检查。却没有见到任何救援队，父亲慌了，问领导，救援队呢？领导们似乎不屑于搭理父亲，告诉父亲他们已经在采取措施解决矿难。父亲火了，喊到，下面还有人没上来！你们怎么不派人救！啊？我工友没上来！二猫还在下面！你们救人啊！听到父亲的喊声，矿工们也凑了过来附和父亲。

　　领导见人聚了起来，似乎有些慌乱，也冲矿工们喊：你们乱什么！矿上已经采取措施了！你们懂什么？起什么哄！不服从的就不要干了！ 然后态度温和了一些，又说：你们今天受惊了，早点休息吧，今天好好吃饭，工钱照给。领导们把工人们哄走了， 父亲仍旧不依不饶，火往上撞，大声质问领导采取了什么措施，领导实在哄不了父亲，只好说了实话：他们决定停止向矿下送风，把火熄灭。父亲一听，如五雷轰顶，停止送风，火是熄灭了，下面的人怎么办？火烧不死毒气毒不死也要憋死啊。父亲急了眼，伸手扯住厂长的衣领，边摇边吼道：下面人的死活你们就不管了！啊？妈的！赶紧送风，派人灭火！要是没人我去灭火！有人没上来，二猫没上来！大大小小的领导们见状马上拉扯住父亲，安慰道：冷静点！这么长时间没上来他们很可能已经出事了！这么大的火派人去太危险了，要是炸了，矿和设备都没了，你们去哪挣钱！你放心，你工友的抚恤金我们会一分不少给的。父亲哪里听得进去，像发怒的野兽抡起拳头把专家领导揍了一顿，这一架，把工作打没了，父亲的矿工路到此终结。

　　后来，二猫的父母领了抚恤金，父亲成了乡村中学的体育老师。在我年幼时，父亲经常做噩梦，大多数时候，喊的是：二猫！快跑！有时候喊的是：妈的，快送风！我常常感到好奇，也问过父亲，父亲却从没有谈起过，问母亲，母亲却要我不要再提及这件事。直到有一次父亲和同村的朋友们喝酒，父亲喝多了，含含糊糊声泪俱下地说了许多话，父亲说二猫哥是怎样的对自己好，二猫为了扑火，自己却先丢下了二猫，二猫憋死在矿道里面，自己多少年过不去等等之类的话，还有许多含含糊糊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说辞。那时候我还小，并不能搞清楚这是怎样的故事，直到有一天从父亲的朋友那里听说了故事的大概。然而我从来没有问过父亲，也从来没有见识过那个年代的矿坑，所以我总是很遗憾，这个故事终究是要半真半假，掺杂着许多错误。

　　现如今黑煤矿关停无数，工人文化程度提高，操作更规范，安全更有了保障，事故赔偿金也大幅提高，事故慢慢减少。然而近些年煤炭产能过剩，煤矿关停，裁员，欠薪。产能置换政策限制所有煤矿产能的80%，大批煤矿工人下岗专业，山西工人又要找出路了。我家门前的矿山也基本关停了，不过山上铺满了太阳能板，环保又洁净。再后来，我父亲把他的傻儿子供到大学，他的儿子考上了东北某985高校，研读新能源专业，在返乡的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火车上，看到了窗外一条拉满煤炭的火车，想起了这个故事。

　　

　　

　　

　　

　　

　　

　　

　　

我父亲的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