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来过印度的人,或极度爱它,或极度恨它。
扎一根刺
从德里到斋普尔的飞机上,满舱的印度人,没有一丝熟悉脸孔,旁边的印度阿姨听说我一个人从中国来印度旅游,担忧地说都不敢让她女儿一个人游印度,于是给我留下了她的电话,还让我下了机场立马买一张回程的机票。我看着阿姨担忧的表情,既好笑又感动,但是心头还是浅浅地扎下一根刺,一路上阿姨每拨动一次,国内查到的欺骗,强奸,混乱的信息都飘浮至眼前。飞机到达,我小心翼翼地走出机场,重重棕色身影立即涌上跟前,叫嚷着争抢这难得的外国鲜肉,艰难地穿越人墙,我看到一个黝黑的土豆脑袋举着小小的一张宾馆牌子,我的救命稻草来了。这位司机后来成为了我的第一位印度好友。
接下来在斋普尔的几天,我的出行都被他承包了,他有三辆车:汽车,摩托车,突突车。我选择了突突,对,就是那种印度街头最fashion的交通工具,没有封闭,随时享受自然微风和印度风味,一路让你颠簸出摇滚感的小机车。因为有了专程司机,旅途开始逐渐变得愈加大胆,我肆无忌惮地看午夜场电影,出门后有人守候;我去深山的内观中心有人全程送入送出;甚至还有人带我逃离骗子的魔掌,比如当一个吹笛舞蛇的人让我去和蛇玩耍,继而打算大坑一笔时,我跳上车一溜烟跑了。一路上他传授我不少防骗和安全常识,最后我们已经熟络到,他随我定价,但我只能坚持按照原价把钱塞给他的地步,他就更加经常免费送我去一些地方玩耍。去过印度的人一定了解,这种司机工作辛苦,挣不了多少钱,每天靠劳力工作在烈日下,送旅客去好吃的餐馆而自己舍不得进去,并且印度充斥着唯利是图的骗子司机,最经典的行为是带你去商店买东西赚中介费、骗你旅馆满客/关门/不好之类的,然后带你去个破黑店拿提成(乔帮主当年就是这么被坑的),各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骗局早已习以为常,所以遇到这个例外让我更加感动,可又让我疑惑的是他也会带我去商店,有特点,但仍少不了过度推销和过高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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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斋普尔之前,他说一定要让我来送你,上火车前空余时间可以去他叔叔的店里玩。突突车七拐八拐后到了一个小布料店,狭小房间内十几个工人和老板一起围坐在地毯上吃饭,他们热情地邀我一起,盛情难却,我毫不顾忌地用手抓起卷饼沾着汤吃起来。饭毕,他叔叔和我介绍他们的家乡,最原始的印度村落景象一一跳跃在他手中旧式非智能机上:老虎和居民一起行走在路上、草原上鼓起一个个帐篷包、画上鲜艳妆容的大象和骆驼神色安宁......最让人触动的是一位坐在路边的妇女,左乳哺育着孩子,右乳哺乳着一只牛。我感受到血液开始暗涌,心脏跳动,他们让我别走了一起回家乡玩,成百上千个我早已迫不及待要飞奔而去,可坐在地上的这个微笑着拒绝了,心头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如今回国后我仍然会无数次推演,我一个人走入了只有十几个大汉的房间,吃了他们的食物,安然离开,若当初我和他们一起去了那个遥远的乡下会怎样?
戳了一下
完全没有遇到危险的我开始越来越放肆,无人触碰的刺无痛无感如消失一般,直到离开阿格拉(泰姬陵所在的城市)的最后一晚,才被人往下狠戳了一截。刚刚结束一天的旅途,天色渐昏,我坐在突突车后座,哼着歌,一边回忆白天的故事一边观赏落日余晖下的街头(完全忘记了司机之前提示过我,不能把贵重物品拿在外面的提示),突然手腕受到强烈的拉扯,我转头看到左边一辆摩托车上坐着两个印度人,一个开车,另一个正拽着我拿带子绑在手腕的钱包,司机回头看到了,想转向把他们甩开,刹那间,天旋地转,整个车子翻倒在地。劫匪没有拿到钱包就开跑了,留下我们倒在路边,路人和警察将我们包围,我除了擦伤没有其他问题,但司机的肩膀和大腿流血不止,他忍着疼痛费力拿起手机,边哭边和家人打电话,我看着眼前这个受伤的年长司机被警察护送去医院,又是担心又是发愣,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恍恍惚惚,我也被警察送回了宾馆。
和宾馆老板说了这个事情,他无奈说这种事情发生了太多次,我心里放心不下,就让他有司机的消息一定告诉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眠。直至半夜,老板来敲我的门,说他的兄弟来了,司机已经在医院得到救治,想让我写一篇这个事件的文章报道,将来给媒体和政府说明这些现象的严重性,也顺便宣扬一下司机为了帮我做出的英勇努力。一直萦绕着我的愧疚感逐渐散去,仔细想想,虽然司机遇到意外受了伤,但是未来如果他得到报道,这些经历一定可以帮助他招揽更多客户,这让我想起当初在阿格拉选择这位司机的原因:当所有司机竞相争夺顾客时,他拿出了一个小本子,上面有各国旅客的留言和故事,一个可爱有趣的形象跃然纸上,正是这创意的小心思打动了我。
连根拔除
在印度待久了,总该有些长进,可这心头刺还得靠别人拨动。
在瓦拉纳西,我和一个19岁韩国男生和两个从孟买自驾来的印度医生和律师一起乘船去看恒河夜祭,大家一起谈天说地,两个印度人给我们介绍当地风俗,说他们一路自驾的故事,结束后,这对朋友热情地邀请我们坐他们的车晚上一起去山上看猴子庙,想到第二天就要走了,不看就再没机会,我和韩国男生欣喜地应邀,准备出发前,酒店老板把我们拦下,说看到他们在房间抽烟喝酒说脏话不像好人,并且大晚上我们跟他们开车上山,荒无人烟,万一出什么事情真的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满脑子玩的我瞬间清醒,心头又开始作痛:又在犯什么傻?我回到空荡荡的小房间躺下,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不停拨弄着那根刺,回想一路遇到的人们,他们有的真诚,有的戴上贪婪、欺骗、冷血的面具,可我就是分不清他们的面孔是真是假,心头时而疼痛时而无感,可拨弄得越多,刺越深入心房。
我一把拔下刺,心口再也没有感觉了。痛与不痛,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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