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记得

虽然，那一刻只有我记得

1.

盛夏的早晨，青年人踢开被子坐了起来。空调的冷风直直地吹在他裸露的胸膛，使得后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于是他又把被子拉了起来。

他呆呆的倚靠着枕头，思考着一些问题：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到哪里去？

不不不，这不是那些恶俗的哲学问题。而是在这一刻青年人实在想不起来自己的身份，甚至不知道自己睡觉的这张床位于何处。思索了片刻也没有结果，不知为何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于是他只好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这个房间大概有二十平米左右，布置也十分简单。除去一张书桌和衣柜外，也只有这张床了。尽管有些温馨熟悉的感觉，但有关的事仍然一点也想不起来。

“咦？你醒啦？刚准备叫你来着。”突然，有人推开了房门，青年下意识的回头，门前站着的是一个身穿家居服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你是？”青年人轻声问道。

“啊，介绍一下，我叫何白，是你哥哥哦。”年轻人微笑道，一点也不惊异他现在的状态，“顺便说一下，你的名字叫何青。现在和我住在一起。”

“我，何青？”青年人甩了甩头，眼神迷茫而苦恼，“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几乎每天都这样，有时候我也希望你至少记得一点东西的，这样不至于每天都要我来介绍一遍呐。”何白无奈地摆了摆手，向何青解释起来。

“你从去年开始患上了一种罕见的病，说是失忆症，却又不甚准确。简单来说你每天起床都会忘掉以前的发生的一切事情，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由于你这样子根本无法独自生活，所以才暂时寄住在我家。”何白说，“我带着你寻找过很多医院，但都对这样的症状表示无能为力。所以暂时没办法，我只好每天早上都这样给你解释一遍咯。”

何青沉默了。他皱着眉头，思索着这一切的可能性。他发现，虽然自己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但有的事情还是记得很清楚的。比如当他看到书桌上的小说时，里面的情节和人物马上就浮现在他脑海了。但关于何白和他说的事，的的确确一点也想不起来。

“你是在疑惑吧，嘛......这也是每天都有的啦。”何白摇了摇头，“你看看墙上的日历就知道了。”

何青闻言才注意到在书桌前的墙上很显眼地挂着一幅日历，他踱到书桌前，清楚地看到日历的每一天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即是当天所做的事，以及日程的安排等等。不知为何，这些字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毫无疑问，这就是他的字迹。

“为了不给哥哥添麻烦，加油！”在日历顶上最显眼的地方，赫然写着这么几个大字。

“这样你总该相信我了吧？”何白笑道。

“哥......”何青喃喃道，虽然什么也不记得，但他与何白的关系大概是准确无疑的了。既然是自己的哥哥，那么应该也没有骗自己的必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很稀薄。

“好了，这样就行了。出来吃早饭吧。”何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出了房间。

2.

何青先去洗漱。对着镜子，看到了自己的脸。他的脸色有些有些苍白，身体也算不上健壮，可能是因为失忆症的折磨，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病态。一头黑发像杂草一般疏于修剪，看起来邋里邋遢。他想起何白那精神抖擞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这样颓废的自己竟是他的弟弟。

早餐是何白从楼下买来的包子和菜粥，看起来何白也并不是一个擅长生活的人。何青咬了一口包子，是豆沙馅的，甜得发苦。他不安地搅动着菜粥，吞吞吐吐地开口道：

“哥......我们......”

“是的哦，我们，是小偷哦。”看着何青犹豫的模样，何白倒是很干脆地接过了话头。显然，这样的对话也是每天都在发生着。

何青想起自己在日历上看到的东西，不知为何感到有点违和。何白说那是小偷，可在何青看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刚开始还只是公交车扒窃、飞车抢包，后来竟上升到入室抢劫，甚至是敲诈勒索的程度，为了钱不择手段。对于忘记了一切的何青而言，这些事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然而这些事，就这样以他的笔迹，清清楚楚地记在了那张日历上。

“为了不给哥哥添麻烦，加油！”这几个字像重锤一般砸在何青心上。

“没事啦，你不要纠结。”何白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大哥在呢。你什么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何青皱着眉头，隐隐感到有些不妥，但又说不上来。

“对了，你今天的任务你也看到了吧？”何白说，“我们才来这个城市不久，可以先干点小买卖。等熟悉了之后在干票大的！”

“去东边商业街调查。”我记得日历上清楚地写着这么一行字。

“对了，今天你是和小紫一起去。她是你女朋友哦，每天你都把她忘了，但人家还对你不离不弃的，别辜负了别人才好哦。”何白保持着他惯有的微笑，“她和我们是一伙的，你别担心。待会她会来接你，我今天负责西边，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小紫，我的女朋友。”何青念叨着，心里莫明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是那种“我这样的人都有女朋友”的感觉，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也不大清楚。

3.

小紫给了何青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感甚至超过了何白，他的亲哥哥。何青敢肯定，自己从看到小紫那一刻就喜欢上了她。这大概也是小紫原本就是他女朋友的缘故。

“你来了。”小紫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喜悦也没有伤感，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她只是站在这里等一个叫何青的人而已。

“你.....你好。”何青挠了挠头，对于这个宛如陌生人一般的女朋友，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对待才好。

“没事，我们走吧。”小紫打开车门，很自然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何青犹豫了一下，坐到了驾驶位。

何青开起车来还算稳健，看来虽然他忘记了很多人和事，但这些技术却还记在大脑里。开车途中，小紫始终一言不发。她是明知何青的失忆症却仍不离不弃的女孩，在何青看来应该是个温暖阳光的人才对，真正见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并不是。

“那个......为什么小紫也会来干这一行呢？”何青想挑起话题，出口的却是这么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小紫答道。

“但我很好奇，我们还这么年轻，就真的没其他的事做了吗？只能靠做这些事过活？”

“那么，就现在的你而言，你能做什么呢？”小紫不无嘲讽的看了何青一眼，后者当即哑口无言。

诚然，何青也认识到了，自己每天都忘掉所有事，这样是根本找不到工作的。

“决定干这一行的其实是你自己。”小紫缓缓说道。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老实敦厚的普通人。可是，当你患上失忆症，一切都变了。”

“刚开始的时候，你的失忆症并没有这么严重，差不多每个月才会遗忘一次。尽管如此，你还是失业了。在你生活困难、饱尝冷暖之时，失忆症却愈发加重了。在那时，你才决定干这样的事。因为你很快就会忘掉所做的事情，这样反而减少了你的负罪感，我和何白都是渐渐被你拉入伙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都很羡慕你。因为你是最无忧无虑的一个，你忘记了道德伦理，法律规则，所以无所约束。你每一天都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纯洁高尚，反倒是我们，背负了你的恶果。”小紫微微叹气。

何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上来。原本对那些事不可置信，难以想象是自己做的。甚至还以为自己是不可能做这些事的，听了小紫的话才发现，原来无恶不作的人竟就是自己。

“对不起......”何青满是愧疚地道了一声歉，但小紫摇了摇头，显然没放在心上。

“没事，这也是为了生活。”

为了生存作恶就被允许了吗？何青很想问小紫这个问题，但他很快意识到，作为最大恶人的他并没有问这个问题的资格。

这一天很快的过去。何青和小紫除了在商业街随便逛逛，找寻可下手的店铺外没做什么其他的事情。倒是小紫借着人群的拥挤从某个可怜女人的包里拿到了一个钱包。而何青也效仿小紫从某人兜里拿到一个手机。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偷东西的手法是如此娴熟，他意识到自己毫无疑问是这方面的老手。

晚上，何白告知二人他找到了一桩不错的“生意”，可以大干一笔。何青听到后皱了皱眉头，何白说的生意其实就是绑架当地某个富豪家的儿子，借此勒索富豪一笔，然后离开这个地方。听起来似乎是很俗套的手段，但没什么是比这来钱更快的了。

但小紫却是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似乎做这种事对何青等人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于是何青也只好应了下来，毕竟他也知道，自己在此之前也算是作恶无数了。反正一天之后就会忘记，谁还在乎多做一点坏事呢？想到这里，何青甚至有些同情起哥哥和小紫来。于是三人商定，明天一起下手。

深夜，何青躺在床上，不知为何忽然想到，自己竟然为了钱做了这么多恶事，那应该有点积蓄才对。于是他上上下下翻遍了自己的房间，却连一点钱都没找到。

“难道是我因为健忘都交给哥哥保管了？”何青想着，总觉得有些奇怪。

“明天问问他吧？”何青心里刚闪出这样一个念头，深深的睡意忽然袭来，于是他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他当然没法知道，在他睡着后，一个黑影摸进了放房间，在那副挂历上细细地写着些什么......

4.

何青呆呆地听着何白解释着，后者说自己是他的哥哥。他一开始是半信半疑的，但当他走到日历前，看到那一行“为了不给哥哥添麻烦，加油！”时，却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发生着吧？何青想着。

刚吃完早饭，小紫就到了。虽然事前已经得知小紫是自己的女朋友，但何青仍对那一份熟悉感感到惊异，他第一时间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虽然还有些无法接受自己作恶多端这个事实，但自己最亲的两个人都这么说了，何青也不得不接受了。

“对了，今天的任务都知道了吧？”何白突然说道。

“恩，知道。”何青点了点头。他记得日历上清楚地写着：“独自前去绑架富豪的儿子。”

“为什么是我一个人去？你们准备干嘛呢？”何青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们当然是要去接应你啦。这件事唯有你干得熟练，我们去反而给你添麻烦。之前刚开始干的时候，就是你让我们不要去打扰你的。”何白笑道，“等你事成，各种善后的工作就交给我们了。”

看着何青有些怀疑的目光，何白皱了皱眉头：“怎么？就算你不相信我这哥哥，小紫你总不能不信吧？”

何青扭头看向小紫，后者向他投去一个肯定的目光，并轻轻捏了下他的手。于是何青彻底安心了。

何青稍微准备了一下就开车独自出发了。据何白和小紫说，自己干这件事是非常利落干净的，即使忘记了许多事，技能却都还记得清楚。只要把人拉进车里，然后开车到没人的地方就可以了。

富豪的儿子还不过是个小学生，趁他放学等着专车来接之时，何青从角落走出，迅速而又干练地将其拖入了自己的车中。整个过程流利顺畅，让何青觉得自己的确是这方面的高手。何青关上车门，封住了小孩的嘴，便任凭其在车中挣扎了，驾驶位与后座是用铁栅隔开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事情就会这么利落的落幕。

何青驱车开往何白给他准备的郊外的一间平房，后续的事情只要交给小紫和何白便行了。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刚推开平房的门时，等待他的却不是自己最亲的二人，而是守株待兔的警察！

“这是......怎么回事？”何青愣住了，何白和小紫都落网了吗？

“对，警察先生，就是他。”“啊，对，他是我家的房客，但那天无意间看到他房间里的日历，才知道原来是个了不得的人。”“对，日历还在我家他房间里挂着，上面清楚写着会绑架人到这里来。”“是啊，太可怕了，之前新闻里报道的好多事都是他做的。”“不用谢不用谢，这是我们这些平民应该做的。”

“小紫！你在说什么？！”何青咆哮道，在那里接受着警察盘问的，不正是小紫吗？现在她依偎在何白身边，让何青目眦欲裂。

何白瞄了何青一眼，然后转向警察道：“这个人叫何青，当然，我也不知道这名字是不是他编的。”

这时，日历送到了。何青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吼道：“他是我哥！什么都是他让我做的，日历上写了！”

“你说什么呢？不要随便污蔑人好不好？”何白皱着眉头叱道，“警察同志，你不要相信他，我叫小蓝，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叫我哥，我可受不起啊......”

何青摆脱警察打开日历，然后他愣住了。“为什么？那行字不见了。”何青呆呆地看着日历，上面本该有“为了不给哥哥添麻烦，加油！”的啊......

何青这时意识到自己完全被骗了，什么哥哥，什么女朋友，全是骗人的。可笑的是他何青连前一天的事情都想不起来，就算有意要驳斥，却一点话也找不出来。

就这样，何青被看守，等候法庭传唤。

其实警察也觉得很奇怪，刚抓到这个犯人时，他还满面愤怒，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说什么何白和小紫才是罪魁祸首。不管怎么询问都不改口，甚至砸铁门，大吼大叫。但到了第二天，他却一脸迷茫，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了。

当警察把日历放在他面前时，他看完竟然呆呆的说：“这......确实是我的字迹，这些事.....大概.....的确是我做的吧？”

5.

“何青.....你在哪里？”

盛夏的傍晚，一个青年人独自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游荡着。暑气还未消散，他的额头在蒸腾下渗出一层薄汗。青年眼神中有些疲惫，又有一点不安，他感到似乎有一些不好的事正在发生。

青年名叫何白，今年24岁。原本只是个平白无奇的年轻人，刚步入社会不久，从事着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有个爱他的女朋友，前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着。

他人生路线的改变是从两年前某天的早上开始的，那天早上，他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他震惊的发现竟然谁也不认识自己了。

首先是他的家人。当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一直以来和他同居的弟弟竟然充满戒备的盯着他。厉声呵斥他，审问他到底是谁，为何出现在他家里。

何白当时真挺震惊的。还以为何青和他开了个恶俗的玩笑，但二人毕竟从小一起长大，何白很快就从何青的眼神中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于是何白迷惑了。

“我是你哥啊，何白，记得这个名字吗？”哥哥很急切地询问何青，但后者只是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名字倒是和我挺像的......但我记不得我有个哥哥啊。”

“你在开什么玩笑。咱们一起长大的啊！”何白不得不列举了很多何青小时候的糗事，何青虽然觉得很疑惑，但这些事无疑是最亲近的人才能知道的。

好不容易让何青相信，但当何白出门后，才发现不仅是何青，其他人都不记得他了。经常给我们送吃的的邻居阿姨以为他是借宿的何青的朋友，经常去的包子店老板以为他是新搬来的，打电话给自己的女朋友小紫，对方竟以为是骚扰电话！最可怕的是，同一个公司的同事和老板也都不认识他，最后在人事处竟查证公司里没有一个叫何白的员工！

何白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一般的绝望，这个世界抹去了所有有关他的痕迹。就连我最亲的人也不记得他，而他更是因为这原因失业了。

不知道何处为落脚点，何白只好回家。好在何青勉强相信了他，否则他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毕竟何白发现自己连身份证这种基本的东西都没有。

那一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何白期待着这只是一场梦，第二天醒来就会恢复正常。

然而，第二天也还是这般。何青的记忆中仅仅只有昨天的何白，再之前的都已不记得了。更令人绝望的是，过了大概一个月左右，何青再次忘记了一切关于他的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何白终于发现了其中的规律：每隔一段时间，这个世界都会忘记他一次。无论在这段时间里他为自己的身份作出怎样的努力，我都无法让人记住他，就连何青也一样。而且令他崩溃的是，这个周期在渐渐缩短，最后竟然到了每天一次的地步。于是每天早上他都面对一个同样的何青，对他说同样的话让他相信自己。何白开始感到厌倦了。

于是他不再解释。何白每天早上在自己的房间待到很晚，等到何青出门后才出来。在这两个人的屋檐下，他过着一个人的生活。反正在没有人记得自己的世界里面，活着也是一件缺乏意义的事。

何白四处奔波，希望留下自己的痕迹。但无论他做什么，第二天都被重置。他就像是生活在平行空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后来他独自徘徊在街道上，茕茕孑立，无依无靠。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心头忽然升起一股邪念，何白意识到，既然第二天自己会被忘记，那不就意味着在这一天的时间里，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吗？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心一横，粗暴的抢走了走在前面的女士的手提包，然后转身就跑。

在那一刻何白感受到了久违的乐趣，是啊，他的每一天都在刷新，连同罪恶一起，被他人所遗忘。

于是何白觉得自己可以开始享受这种生活的乐趣了。现在想来，或许他有更好的生活方式。但那时他的精神已经扭曲了。何白只想要寻找某种快感，做的都是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事。刚开始只是飙车，后来演变为飞车抢包，缺钱的时候就去偷去抢，他甚至学会了偷和抢的技巧，并视其为一种艺术。当然，他本质上还是十分脆弱，所以从不敢与人大动干戈。做的都是些偷偷抢抢的事罢了。

当然有时候他也会被抓住，但那也无所谓，到了第二天，人们甚至会忘掉何白究竟为何会被抓，最后一致以为抓错了人，于是他每一次都被无罪释放。

何白就在这样的生活中享受着一种绝对的自由，没人约束，没有规则，没有道德。他掌控着自己的生活，想做什么都被允许，因为无论做了什么，第二天都会被这个世界原谅。

后来他甚至开始给自己制定日程，何白买了一个很大的挂历，把每天想做的事情都记在上面。当然，他做的所有事情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自己感到满足。就算别人因此受伤也无所谓，反正他们第二天就会忘记自己被伤害过。

6.

这样的生活何白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已经陷入了半疯的状态，精神完全不正常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但就在他临近崩溃之际，某天早上有人敲响了他房间的门。

何白昏昏沉沉地去开了门，站在门外的是何青。

“哥？怎么睡到这么晚，该起床啦。”何青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何白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何青这样笑了。

何白愣了一下，然后一股难以形容的兴奋从他体内涌出。这似人非人的生活终于结束了吗？这个世界终于重新想起了自己吗？

没顾得上弟弟脸上的疑惑，何白冲出了屋子，到处询问。但失望的是，没有其他人认得他。

何白给自己女朋友小紫拨了电话，和以往一样，对方以为只是无聊的恶作剧而已。

何白于是带着失望的心情回了家，弟弟正端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你是怎么想起我来的？”何白急切地问何青，想要知道其中的答案。

“什么想起来啊，你难道不是一直都是我哥吗？”何青笑骂道。

“但是......你之前不都一直想不起我来的吗？”何白很疑惑。

“我确实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但是，你是我哥这一点我还是记得清楚的。”何青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话说哥，我怎么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是你家吗？我什么时候来的？”

何白隐隐感到有点不对劲，在何青身上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变化。这间房子本就是何青看中二人合租的，而现在，何青竟忘记了。

“这个点了你怎么还没去工作？”何白试探性问道。

“工作......我的工作是什么呢？”弟弟一脸迷茫，神色痛苦，何白马上就想到了一种看似不可能的可能：何青把一切都忘了。

在各种问题的侧面试探下，何白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何青已经忘记了一切。何白总觉得何青的症状和自己异曲同工，遗忘周期也在慢慢变短，总有一天会变得和何白一样，每天都会发作一次。

但奇怪的是，何青什么都忘了，却唯独记得何白这个哥哥。这一点，就连何白自己也想不清楚为什么。只能理解为他与何青状况重复的部分就是自己，于是达到了负负得正的效果。

这对于何白来说也无异于一种救赎，终究不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相比较而言，更可怜的其实是自己的弟弟。每天都在失忆中不断挣扎着。

于是兄弟二人就这样互相依靠着。没有收入来源，何白就去偷养活自己和弟弟。

这时候何青的症状还不算太严重，每个月才会重置一次记忆。他看着哥哥为了自己奔波，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何青主动提出要帮哥哥偷东西养家，被何白严词拒绝了。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几个月，何白身上忽然又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发现这个变化的契机是一天早上，何白接到了女朋友小紫打来的电话。

“你竟然这么长时间都不联系我，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小紫开口就质问道。

“我.....你不是已经不记得我了吗？”何白激动得甚至有些口吃，他冥冥中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诅咒解开了。

“你忘了我才对吧！你个骗子！”小紫听起来很生气。

何白忙不迭地向小紫解释这一年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虽然听起来荒诞可笑，但小紫还是相信了，这让何白大受鼓舞。

但他还来不及高兴，电视里忽然播报了一条令他在意的新闻：“近日，在东商业街附近发生了多起偷盗抢劫的案件，据目击者称，犯人是一个年轻人，多起案件均为他一人所为，警方正在紧急排查中，请住在附近的广大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何白听到这里冷汗直冒，新闻中报道的案件，不正是他所为吗？

原本以为自己的每一天都刷新，所以肆无忌惮。如今他终于和这个世界重新连线，所以连同他这一年来所做的所有恶，都重新联系到了他身上是吗?

7.

何白终日藏在家里不敢出门了，其中的原因他谁也没说。在他和弟弟终于连锅都解不开的时候，是小紫一直在接济着他们。

与此同时，何青的症状却越发严重了，已经到了每星期失忆一次的地步，对哥哥何白的记忆也渐渐变得模糊了。他感觉很不好，深深地感到自己就是个累赘。

“想要帮助你哥哥吗？”一天，小紫找到了何青，郑重地询问道。

“我想....但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何青叹了口气，整张脸上都写满了苦恼。

“还记得你哥是怎么养活你的吗？你现在只要和他做同样的事就行了。”

“你是说，去偷？”何青瞪大眼睛，觉得这个建议虽然荒谬，却又有一定的可行性。

“是的，但你哥是不会同意的。”小紫道，“所以你暂时别呆在这里了，我来照顾他。”

“那么，我该去哪里呢？”何青问道。

“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哥一个人住，你可以去打扰几天。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小紫笑道，“一切都是为了你哥啊。”

“嗯！”何青重重地点了点头，于是他与小紫趁何白还在睡梦中时离开了这里，何青就这样到了小紫哥哥家里。

何白醒来时，何青已经不知所踪。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在那段疯狂的时间里写满日程的日历。何白冷汗直冒，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攫住了他。从那天起，他就在一直寻找着何青和小紫。

在这里何青的房间布置十分简单，除去一张书桌和衣柜外，也只有这张床了。何青走到书桌前，那张墙上很显眼的挂着一副日历。

何青想了想，用笔在日历顶上最显眼的地方，写下了几个大字：“为了不给哥哥添麻烦，加油！”

8.

何白终于找到了小紫，但那时已经太晚了。

“你现在是无罪的了。”小紫牵了牵嘴角。

“你以为我这样会开心吗？那是我弟弟！”何白满面怒容。

“那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你这个正常人进监狱吗？你进去了，他这样，怎么照顾自己。”小紫也很苦恼，“我和我哥花了这么长时间演戏给他看，还不是为了你吗？为了模仿你的笔迹，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力吗？如果何青知道我们的目的，一定会原谅我们的。只可惜，他当时连你这个哥哥都记不得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但是，不能这样。总有一天何青会像我一样恢复正常，那样的话他不是太可怜了吗？”何白责难道，“我自己做的恶，理应让我自己来承担才是。”

何白想起了那张日历上写下的弟弟的决心，觉得自己这个哥哥未免太失职了。

他又想起了自己在自己经历了那样疯狂又绝望的时间后，第一次被弟弟想起的情景。那一刻哪怕是现在看来也弥足珍贵。

“虽然那一刻只有我还记得了。”何白自言自语，于是他下定决心，去承认一切，坦然接受自己应有的惩罚。

“何青早晚会恢复的，在那之前，他就麻烦你了。”何白对小紫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