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座关押欲念和罪恶的城,它很高很大,被一圈灰黑色的高墙包围,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里面的天空好像总是阴沉沉的,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芒。时间在里面有时很快,有时很慢。明明只过了几年,里面的人却觉得仿佛花了一生的时间去过;而有的人在里面过了一生,却好像只过了一瞬。有的人生命在这里结束,而有的人生命却从这里开始。外面的人对这座城的感觉只有一种:恐惧。但里面的人对这座城的感觉却有千万种,厌倦,安逸,憎恨,感激······
里面的人大多是甘心的,他们知道自己所犯何罪,应受何罚。怨念虽是有的,但内心也能接受自己当前的处境。而有些少数人,他们从踏进这座城的第一刻起,就在不解和纠结中度过,他们疑惑过去,始终走不出内心的困宥。画先生便是后者的“他们”。
画先生进来的时候才30岁,现在在这里度过了他30岁的头六年零11个月。刚进来的时候,他一直不理解,不理解自己进来的理由,就因为一个女人的绝笔信?可笑。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他而获得重生,仅仅因为一个个例就把他的全部价值否定,甚至粗暴的认定他是杀人凶手,岂不可笑?他是从不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的,他也得到过很多人的认可,可到最后,自己怎么就成为了众人口诛笔伐的罪人呢。实在想不通,实在想不通。画先生也曾向其他狱友询问过这个问题,但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不劳动的时候,他常常坐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口上,想着自己曾经拯救过的男人和女人们,对他们而言自己就是上帝一般的存在。他细细回味着他们对自己的敬仰和感激,然后眼神变得骄傲起来,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好像自己曾经有多么了不起似的。
一
这是她第n次应聘失败了,她直直地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双眼空洞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刚刚应聘时的场景,那好像是无数个应聘的重复,像梦靥一样轮回在她的生命里。
大学毕业的这几个月,她一直没找到工作,每次都被残忍的拒绝。她知道原因,虽然没人直接的告诉她,但她觉得一定是因为那样。她记得大家看她的眼神,那种微妙的,细小的,无法言说的神情,她永远都忘不掉。
她想着想着,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她突然从床上跳起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改变,一定要改变!她振奋起来。她飞速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上输入“整容”这两个字。
屏幕上立即蹦出一大堆整容医院的广告,另外还有关于整容失败的案例,她脸颊发烫,点击进去,一页一页看那些案例,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冒汗,颤抖。她内心一阵恐慌,她渴望改变自己当前的容貌,她觉得要是不能改变的话,自己就没有所谓的未来了。但是,她又害怕手术失败,害怕招来非议。
怎么办,她内心纠结不已,她不断地滑动鼠标,试图从一大堆网络信息中寻找答案。忽然,鼠标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一小块文字上。
“如果你想改变容貌,如果你想改变人生,如果你不想经历手术的痛苦,如果你不想遭受他人的非议。我可以帮助你。”
——画先生
文字下方只给了一个电子邮箱地址,然后就没有什么了。她有些疑惑,这个画先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的说他可以帮助那些想整容的人,难不成这只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思索了很久,决定给这个画先生写一封信。
“您好:
我是一个因为相貌问题而困扰许久的女孩,我想要改变自己的容貌,让自己变的美丽。但是我确实害怕做手术,风险太大。偶然在网上看到您发的帖子,您说您能帮助我,怎么帮助呢?我实在想不明白,因此写信请教您,劳烦您给我一个答复。谢谢!”
——夏娃
夏娃当然不是她的真名,她只是觉得,世界上第一个被造出来的女人,一定拥有美丽的容貌吧,而这也是她的心愿,拥有绝世容颜。
二
那个画先生的回信什么也没说,只给了一个地址。她有些奇怪,但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去那个地方找他是没错的。此刻,她站在一扇门前,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内容与网上的那个帖子无异。这让她确信了这就是她要来的地方。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下定决心用力敲了门,这敲门的力度透露出她潜意识中的迫不及待。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稳重的男声。
她握住把手,小心翼翼的推开门。里面的场景让她感到有些意外。零星散落在地上的一张张画纸,东倒西歪的颜料罐,溅满各种颜色的墙。这分明是一个画家的画室。一个身穿蓝色条纹衫的男人正在安心作画,他头也不回的说:“是夏娃小姐吧,您先坐一会儿。”说完埋头继续作画,画的是一张脸,美女的脸。
她轻轻的在沙发上坐下,呼吸也轻起来,唯恐打扰他作画。她有很多疑惑,很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画笔,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搬了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
“您好,画先生,”她战战兢兢的问,“您是画家吗。”
他细细的看着她的脸庞,眉眼,歪着头端详着,嘴角有些调皮的上扬了10°:“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靠画画为生,同时也靠画画救济他人。是画家的时候不画人脸,不是画家的时候专画人脸。工作日是正经画家,周末成了治疗师——人脸治疗师。”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夏娃小姐,你是周末来客,所以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双手握紧,向前俯了俯身子:“画先生这么说,那一定是有办法改变我的现状了。”
“有肯定是有,但世界上任何一样东西都是要靠交易来完成的”
“这我知道的,我的钱虽然不多,但是我可以想办法筹钱。”
“不不不,夏娃小姐,您误会了,我并不是想要你的钱,我做正经画家的收入已经足够了,我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只是,我这个办法只对接受这个交易的人才管用。”
“是什么交易形式呢?”
······
夜晚有时是改变人生命轨迹的重要时刻,一个醉汉也许会因为在夜晚犯罪而进牢房,一个妙龄少女也许会因为在夜晚不小心与人共枕而失去贞洁,一个失意的老板也许会因为在夜晚仰望星空而顿悟人生。夜晚是有魔力的,一切都被置于黑暗与无声之中,一切都在沉睡,一切又都在苏醒。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去照镜子,镜子里是一个美人,一个昨天画先生在画室里精心勾勒的美女,一个在夜晚的酿造下散发出纯纯香气的美女。
她照画先生所说的,把画纸撕成碎末扔进水杯,睡前一仰头喝进了肚子里。她的人生经历了一个夜晚,像是经历了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彻彻底底的改变了。
三
画先生翻看着自己的客户记录,脸上止不住的微笑。
“遭遇人生巨变的毁容男;刚刚毕业职场遇挫的大学女生;想获得更姣好女性容貌的变性男;想要重返青春的中年大妈;演艺事业不济的男演员;遭遇丈夫变心的伤心妻子······”
他沉寂在胜利的喜悦中,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自己太过善良了,他只是想帮助他们,而不求回报,而那所谓的代价并不是他自己能主导的,那是规则,宇宙冥冥之中注定的因果。
突然,他房间的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了,毫无征兆地冲进来几个持枪警官。
领头的那个警官迅速的给他戴上手铐,他很吃惊,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刚想说些什么,警官开口道:“画先生,你因间接谋杀罪和篡改他人身份罪而被逮捕,请保持沉默,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陈堂证供。”
他被带到了警察局,审讯室里,他知道了自己被捕的原因。
“你认识一个叫林贝西的女士嘛?”
“让我想想,对,她曾经请我为她作画。怎么了?”
“她一天前死了,死因是自杀。”
“是吗?真是令人震惊,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她写了一封遗书,上面写了有关你画美人脸与人的寿命交换的故事。”
“天,她居然不守秘密,这和她的死因有关系吗?”
“她在遗书上说,你虽然给了她一张漂亮的脸蛋,但她过的更加不快乐,她丈夫简直不敢认她为妻子,她十岁的女儿也不叫她妈妈了,她丈夫依然在外面有情人,从不正眼看她,她再一想到自己的剩下的寿命减少了一半,就觉得生活更加令人绝望,索性一死了之。”
警官顿了顿,继续说:
“她丈夫看到遗书后伤心欲绝,他说他从来没有不爱她,他在外面也没有情人,只是每天工作早出晚归使他多疑的妻子想象他有了情人。他并不是因为她不美而不理她,是她的生活方式和态度使他疏远了她,妻子从前是一个经常笑的人,但是最近几乎不怎么笑,而且经常抱怨,一点小事就发大火,家务也做的一团糟,他经常不理她的原因是他希望她能改变,变回从前那个好妻子和好妈妈,但是没想到妻子居然会去改变相貌,虽然变得更美了,但是品性一点没变。女儿因为妈妈长的和之前不一样,也害怕叫妈妈了。当丈夫看到她妻子因为改变相貌而寿命减少时,他向我们报案要求逮捕你。”
画先生沉默了,想开口辩解些什么,但又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他只低下了头,闭上了双眼,像在思索些什么。
四
这是画先生在狱中的最后一个夜晚了,明天他就要刑满出狱了。七年的时光不短也不长,够一个小孩长大到有思想的年纪,够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不够维持一段相伴终身的婚姻,不够一头长发从黑到白。
他坐在草坪上,看着星空,星星一闪一闪,像在说话,说着人听不到也听不懂的话。
“明天就要出狱了,有什么打算呢?”格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格老先生20岁的时候因为犯杀人罪而被判终身监禁,现在他60岁。也许是画先生更喜欢跟比自己大的人打交道的缘故,他和格老先生从一开始就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不知道,谁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呢。”他耸耸肩,无奈的说。
格老先生笑道:“你才进来七年啊,世界能变到哪儿,我40年前进来的,现在叫我出去我也不出去了,对未知的恐慌让我没了出去的想法,人总是喜欢呆在熟悉的地方,呆一百年也不嫌多。”
“可是,您在这儿过的快乐吗?”画先生转过头看着格老,认真的问。
“是啊,人生是要过的快乐才有价值。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吗?就是因为过的不快乐,我家里穷,早早的出来打工,难免带着一股不快乐的气质,后来母亲死后更是如此了。那个时候好像不怎么笑,也不太爱与人打交道。后来有个一起打工的痞子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苦瓜”,苦瓜这词听起来就好像很好欺负似的,痞子常常在别人面前嘲笑我,甚至有一次在我暗恋的女孩面前绊我一跤,我额头上流了一大摊血。然后我就气不过,做傻事了。唉,现在想来还是后悔的,我那时快乐一些,宽容一些的话就不会做错事了。进来之后,我慢慢变得快乐起来了,有了许多大朋友小朋友,包括你。“格老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画先生也跟着笑起来,头望着星空,沉默了几秒,
突然给了格老一个拥抱。
“谢谢您”,他说,“我会想您的”。
格老轻轻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背,算是回应。
尾声
“如果你想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如果你想用笑容感染他人,如果你想拥有一个快乐的人生,我可以帮助你。”
——画先生
这是画先生新工作室门上贴的纸条。
一位满脸愁容的女士敲开了他的门,零星散落在地上的一张张画纸,东倒西歪的颜料罐,溅满各种颜色的墙。一个身穿蓝色条纹衫的男人正在安心作画,他头也不回的说:“是辛小姐吧,您先坐一会儿。”说完埋头继续作画,画的是一张脸,
一张微笑的脸。
你在触手可及的远方等我,我在眼前咫尺的天涯寻你。 ーー致陌生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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