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敲门进来的是程度。
杨玫很意外：刚才还在小树林，这是不欢而散了？可是又问不出口，也不想问。
程度在杨玫对面桌子前坐下。掏出一只烟，啪嗒点燃了，深吸了一口，没有说话。程度很少这么反常。
杨玫看了看他:“怎么，心情不好?”
“我什么时候心情好过？”程度轻声一笑，吐出一口烟雾。
“说你胖还喘上了！老大最近不是一直有放权给级部的意思。你应该好得很才对。”杨玫不想因为那天去见林卓远的事，过于纠缠不休。每人都会有自己的软肋，程度只是万千常人中的一个。杨玫决定跟世界和解的同时，也想跟程度和解。
她跟程度之间那种工作上的一拍即合，交流上的默契微妙，究竟是杨玫个人解读，还是两人都意有所为，杨玫已经不想追究。
有一句流行语:友情之上，恋爱未满。
她和程度其实连“之上”和“未满”这种程度都谈不上。
“就是这样才心情不好啊！”程度朝杨玫吐了口烟雾。
“讨厌！”杨玫嫌弃烟雾呛人，用手在眼前一通扇，接着问道:“为什么？”
“我真的那么讨厌吗？”程度忽然倾身向前，下巴搁在杨玫眼前的一排书上，有些认真，“玫子，你对我一直怎么看?”
杨玫一愣:“你可别来试探我。我可不上你的当。而且我不是你的老师，你也不是学生，我不负责写操行评语。”
程度缩回椅子上，手里转着打火机，叹口气:“唉，我知道，我是把你得罪了！”
“知道就好。以后你可要小心点，得罪了我，我都要记到小本本上。”杨玫咧嘴一笑，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书本 。
程度眼睛一亮:“那你把我收了，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怎么样？”
杨玫微笑:“得了吧！等你跟牛马一样值钱的时候，自有识货的来收你。我有自知之明，才不趟这浑水呢。你当心明珠暗投，后悔都来不及。”
程度搔搔头发:“得！一晚上被人拒绝两回，我是熊到家了！”
“两回?”杨玫有些好笑，“ 谁这么不长眼，拒绝你这未来的潜力股？ ”
“被楼兰蔻拒了！”程度把身子仰靠到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吹了口烟，“别装了，我知道你刚才看见我和她了！”
杨玫五官挪位:“我被发现了?”
“她看没看到，我不知道。我是看到你了！”程度斜眼看她，“你走起路来，我一听就知道。步子迈那么大，落地又响。到树林附近又一点动静听不到了，显然在偷听。我用眼角瞟一眼，看见某人踮着脚尖摇摇晃晃走路了……”
“你……”杨玫被戳穿，脸有点热了:“我走路有那么难看嘛？”
“不难看，就是不够淑女。”程度哈哈一笑。
杨玫扬起手边的书本要扔过去，程度侧身躲闪，又不怕死的加了句:“像个男人……”
书冲程度头上飞过去，接着几本本子也飞过去，程度跳起来躲避，两手抓住了书本和本子:“别恼啊！我是觉得那样的你才最好看，英姿飒爽，对，是英姿飒爽。”
杨玫停止扔书本，气咻咻坐下:“这还差不多……”
她又想起一个问题:“噢，你是被别人拒了，才来拿我开涮是吧？敢情我就是一替补，一备胎?而且你还巴巴跑来，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唯恐我不知道?我……”
说着说着又气忿不平，站起来重新寻找可以丢出去的武器。上个礼拜买了一大袋子旺旺仙贝放在身后的橱柜隔板上，准备晚上在办公室上网可以治治馋虫，此时随手抓一把就丢了出去:“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程度老实不客气，从地上捡起来，撕开一包，咔嚓咔嚓吃起来。
杨玫一屁股坐下，不想再理他。
程度拖着椅子坐到她桌子旁边，撕一包仙贝递给她:“我可不是你想的被拒。我是等着她提分手的……”
杨玫嘴里塞了一只大雪饼，不说话，望着他。
“其实吧，她是早就跟我貌合神离了。理由嘛，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没感觉，谈不拢，性格不合……这是她的理由！”程度抿嘴苦笑，“她可能没想到，我是等着她提分手。”
杨玫早觉得他俩没戏，可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戏码还挺复杂。
她叼着雪饼忘了吃，睁圆了的眼睛里瞟出来一串问号。
程度两胳膊相抱，俯到办公桌边上:“我得给你好好说道说道。当初一进校门，看见楼兰蔻，说楼兰蔻真漂亮，人见人爱，这话是不是李艺说的，你都听见过，你们几个非按我头上，说我对人家一见钟情。结果楼兰蔻真来找我了。我和楼兰蔻这事，当初不也是你搓弄出来的?那次你发短信告诉我楼兰蔻宿舍钥匙丢了，让我帮忙开锁。后来门没打开，她不过就是一个人在我宿舍借宿了一晚，好家伙，你们都传得我俩上床啦，我追她啊。你，李艺，跟着宿舍那帮人起哄，还自以为是，到处说我们怎样怎样，有劲没劲啊。”
听程度说了一大堆，杨玫嘴里的雪饼斯斯斯一点点慢慢小下去。
程度望着她。她眨巴眨巴眼睛望着程度:“说的这叫一个委屈。那就将错就错，继续处下去呗，扭捏啥啊？”
程度抿抿有些干燥的唇，伸长脖子在杨玫口杯里呷了一口水。
“继续什么继续！我是不想让她难堪才一直在等机会的，等她自己提出来。毕竟一个学校，低头不见抬头见，处理不妥，彼此都会很尴尬！”程度又伸头呷一口水。
杨玫点一下头，又接连点几下:“小程同志就这点好。凡事都进退有据，恋爱是被人赶上架的，追求人家是被众人推的，分手也充分体贴对方处境。这等潜力，谁没看上是谁眼瞎了！”
“对对，你这话一定要灵验。”程度又伸手撕开一包雪饼，“ 你不是也没看上我嘛！不想瞎眼，就从了吧！”
杨玫夺过雪饼:“少贫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升官发财，再娶个楼兰蔻这样的美人，天作之合，郎才女貌，羡煞旁人。别在我这里找不自在了！”
“人家不是没看上我嘛！我呸，是我没看上她……”程度嘴角飞翘，笑得灿烂。
程度人魁梧健壮，线条粗犷，只有笑起来飞翘上去的嘴角，才显出大男孩子少有的细腻温情。
杨玫端起水杯，起身倒掉被程度喝过的水，重新烧上一壶水:“你就吹牛皮吧，说说看，你到底看不上人家哪点了?”
“不来电，灯泡不亮，发动机熄火……”程度转过身体，有些邪痞，“其实吧，是我感觉跟她不是一路人。她……”
他搔搔头，不知怎么说，想了半天说:“她很物质，很现实……”
话没说完，被杨玫嗤的一声打断了:“现在不物质不现实的人还有吗？你们算是同道中人吧，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别把人家看扁了，只有自己高大上！”
程度被杨玫的话激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原地打了个转儿:“我是这样吗？！好好好，就算你说的对，我是这样的人，可我就是受不了一个女人比我还这样！这不可以？”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烟蒂扔进垃圾桶:“我跟她不是一路人。我讨厌，真的是讨厌，跟她一起脑子很累……”
“当然啦，跟傻白甜一起不累，可以被你玩得团团转……”杨玫撇撇嘴，“可跟你们这样的人一起，谁都很累。说不定哪天被你们给卖了，还帮着数钱钱呢。”
程度无可奈何:“别一口一个‘你们’了，行吗？被你误会的事儿，现在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他抿唇半晌不语，沉吟许久才说:“你知道楼兰蔻最近在干嘛?”
杨玫摇头，她最近倒霉事这么多，哪有心思去关心别人。
他扶额笑了，嘴角又飞翘起来:“张大勇到底是不是你同学?”
“是，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啊？”杨玫耳热了。是楼兰蔻和他真擦出火花来了？
“你脸红了！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程度仔细看杨玫的脸。
杨玫一本书拍过去:“就看上了，怎么啦？！”
“别啊，你的真龙天子在这里……”程度急眼，拍拍自己厚实的胸脯。
“别打岔！赶紧说！”杨玫不耐。
“你那个同学可把她吓得不轻。楼兰蔻班的葛子把人家贾苗苗肚子搞大了，往轻里说也不算啥，往重里看，能让她从此被学校取消班主任资格。”程度手悄悄伸过来，想拉杨玫的手。
杨玫心口咯噔一跳:葛子是楼兰蔻班的，可贾苗苗也是她杨玫班的，谁也不比谁好一点吧。
程度的手差点就找到了目标，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却缩到桌子下面去了。
程度有点尴尬。收回心神，压低声音:“辨认怡家酒店旅馆录像那天，要不是有点二的李艺帮忙指认出葛子，单凭楼兰蔻看了录像什么也没说这一点，足够她吃不了兜着走。那天中午请张大勇吃饭，你以为是我请客啊，是她要求我，以我的名义去说服张大勇，不要声张这事。饭钱是她出的。录像的事，再加刻意掩盖这事儿，派出所不追究，不代表学校不会去追究。”
怪不得那天吃饭，楼兰蔻对张大勇大献殷勤，原来如此。
“她究竟害怕什么?”杨玫纳闷儿，自从贾苗苗这事，她比楼兰蔻处境差多了，楼兰蔻不至于这么着急忙慌啊。
程度伸手想摸杨玫头发，被杨玫躲开: “傻帽儿，你怎么能知道呢，女人心海底针啊！”
看杨玫横眉立目起来，急忙纠正:“好好好，不包括你！你是女孩儿，还算不上女人。不，你也不是女孩儿，其实吧，我觉得你跟李宇春一种类型，中性人！说你是女人或是男人，都委屈了你！你既可跟男人称兄道弟，也可以在女人堆里鹤立鸡群……”
杨玫两手交叉:“打住！少贫嘴，要说就赶快说，不想说我回去了！”
“不想说了。留作下回分解。”程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该回去休息了！”
杨玫向窗外看看，夜色浓郁，黑漆漆一片，周围几栋教学楼上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也就站起来。
两人出了教学楼，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泼泼撒撒下起了雨。
这是春天里第一场春雨。
在程度与楼兰蔻中间，加上一个她。这是杨玫不能接受的。嘴上说的自己有自知之明，其实是自己根本不屑。有人傲在面子上，有人却傲在骨子里。杨玫恰巧就是后者。
回宿舍楼的路上，路灯暗淡，静悄悄的校园里只有春雨唰唰唰的声响。
能看见两个奔跑着的身影，一个披着外套去遮另一个，另一个从外套下飞跑出来。
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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