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滋味

一

    阳光明媚的午后，清闲得很。门诊传来急迫的脚步声，原来是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喝了农药了。我给她插胃管洗胃。老太太不是很合作，她的家人，应该是儿子吧，冲她吼，“别动！”。一向声音不高的我，却忍不住声音很高地对他说，“你对她那么凶干嘛？”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老太太真的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写满了沧桑。在一边旁观的人，有知道的，说她是为一件小事，被孙儿还是孙女打了，一时想不开就喝了农药了。她的意识不是很清楚了，只是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宝宝，不作兴啊，宝宝，不作兴啊…….”。我只觉得眼睛一阵一阵地发热。尽可能轻柔地给她洗了胃，给她用了解毒的药。但是没到半天，她又被带走了。我听见有人说，“他们（我想应该是她的儿孙们吧）不想让她活着了”。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可能也有一些无奈吧，在向周围的人解释着，家里实在是困难，她又这么大岁数了，再说这么重，花了钱也不一定有用。老太太的眼神很茫然，她显然是意识不到什么了，我却没有办法让自己没有任何感觉，但我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地看着他们离去，不知道能做什么，又能说什么。

二

    周末，难得老公很闲，一起带女儿逛街，在街上接到医院电话，有急诊，来不及送女儿回家，把她一起带到了病房。抢救了好长时间，还是没能救过来，女儿也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一个生命的消失。晚上，女儿问我，“妈妈，童话里的事是真的吗，有没有人可以长生不老？”我说，“童话里，有的是真的，有的不是。但是没有人是可以长生不老的。”她又问我，“为什么？”我只能说，“这是自然规律。”她没再说话。睡觉时，我发现她在哭。我问她，“宝贝，哭什么呀？”她抬头，可怜兮兮地说，“妈妈，我不想死。”我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轻轻地抱了一下她，对她说，“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你还要慢慢长大，长成大人，还会谈恋爱，会结婚，还会做妈妈。”女儿注意力一下子就转移了，兴奋地说，“妈妈，我以后会找谁做男朋友？”我笑道，“我不知道，但你自己优秀才能找到优秀的男朋友。所以你现在好好学习，好好长大，明白吗？”女儿点点头，甜甜地笑着睡了。她的妈妈却不能平静地入睡了。

三

    总想出去走走。但是总没有人陪。同在医院上班的老公不喜欢外出。基本上，他上的是二十四小时的班。反正我们住也住在医院里，白天上班，晚上有人叫就晚上加班，值班就更不用说，除非有事，正常情况下，值休是不休的。在门诊，老公和坐他对面的人在写病历，我说，你们天天在这里写，我给你们拍个照片吧，比较一下，看你们的造型会不会有变化。又说，把你所有的青春都奉献给医院了，医院给你什么了呀？老公看我一眼，笑眯眯地说，“医院给我老婆了”。

四

    爱一个人，我喜欢表达。我喜欢用欣喜地目光看着女儿在我面前雀跃，喜欢和婆婆聊天，听她说她从前的奋斗史，当然，还喜欢牵着老公的衣角，逼他给我买零食。可是他不喜欢，也有可能是不习惯吧。反正，我跟他说话的比例，大概是，我说十句，他也能说到两、三句。要他给我买东西，他会用很不解的目光看着我，说，“你自己不会去吗？我又不管钱。”在他面前，什么风花雪月都没有意义。有一天上班时，听同事说前一晚的雷声如何如何惊人，很是诧异。我通常睡眠很浅的，有点小动静都睡不着，怎么一点没听到？问老公有没有听到打雷，老公说，听到了，我还帮你把耳朵捂起来了。

五

    我的公公是一个老实人，在家里，婆婆是他的主心骨。婆婆在我们这里给我们带孩子，他有什么事都会到这里找婆婆给出主意。有一次，他来跟婆婆拿钱买药水。婆婆没找到零的，给他一张一百元的。他不接，还说，“给这么大的钱干嘛。”婆婆急了，“你就拿着，看能碍什么事。”公公又说，“怕丢了。”婆婆又好笑又好气地说，“丢了也不过一百块钱，还能打你？”公公还是不接，我找了张十元的给他，他接着，说，“这个差不多。”

六

    有那么一天，阳光很好，也不忙。有个老先生陪老太太来看病。是一点小病，偶感风寒吧。老先生很紧张，有熟人跟他们开玩笑，“老人家蛮注意保养的啊，一点小病也这么紧张。”老先生只是微笑，老太太笑道，“现在的人快活啊。我们以前，要吃没得吃，要穿没得穿的。现在的花花世界，谁不要过啊？”

人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