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营·至暗(七):侍读学士
乾隆二十三年腊月十四日
“德尔森保,你确定这里安全吗?”我把橐鞬横到一旁,小心地跳下一道干涸的沟渠。听当地人讲,这里是一道时令小溪,只有盛夏时节才能看到流水。
德尔森保踢开一粒石子,气鼓鼓地应道:“确定!要是不确定,能带您来吗?”
“你这秉性,谨慎点儿不好吗?”
“我秉性就这样。您不也是这种烈性子吗?”德尔森保连跨两大步,走到我身前去。德尔森保的家奴连忙跟上去。
他们都说我的性格急躁,不过是嫉妒我的才华。德尔森保做事又轻浮又粗糙,这才是急躁。我做事虽快,但既谨慎又可靠,那便不是急躁了,而是高效。
“老爷,这里,没问题,叛军,还,很远。”马合木一边比划着手势,一边操着生疏的汉话说着。
马合木是我们在喀喇乌苏河下游捉到的回部民,显是小和卓坚壁清野的漏网之鱼。马合木以前跟过商队,对阿克苏到塔什干的所有路途,都烂熟于心。我斥巨资把马合木收到帐下效力,至今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不过,尽管我一再表示,无论是国语、汉话、蒙古文,还是回部文、图伯特文,我都熟悉。马哈木还是尽力用他所知的唯一外来语言——汉话,来和黑水营的其他人沟通。
“温福哥……”德尔森保很快便消了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温驯地同我搭话。“大将军最近那里到底有什么计划吗?营里的状况不太好啊。”
德尔森保一向如此,他那执拗的秉性常闹得我极不开心。不过我也无所谓,不理他就行了。好在德尔森保一向是最早缓和态度的,我也乐于顺着话头,不再跟他计较。
“营里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一切尽在大将军,哦不,在大将军的参谋——本人的掌握之中。”
“恭喜温福哥啊!等这次回去,想是要回内地继续做藩台了。”德尔森保眉飞色舞道。
听到“藩台”一词,我的脸色不由地沉了下去。五年前,我在贵州布政使任上时,因为办案草率,被皇上发配到北路军营效力。不过,所谓的草率,不过是我为了快点结案,少走了一点程序而已,也不知皇上为何如此震怒。以至于如今,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干,都居一流的我,却顶着一个小小的侍读学士官衔,在这死战之地中拼命求生。
“藩台?迟早有一天,我将重振祖上遗风,执掌中枢,做内阁首辅。”我冷笑一声道。
德尔森保没再讲话,他向萧瑟的林木间张望着,远远看到一具遗弃许久的腐尸。
“你觉得我不行?”我尖刻地问道。
“没没没。”德尔森保嫌恶地把目光从腐尸身上移开,嘟哝道:“晚上多喝点酒,庆祝庆祝。”
想到美酒,我就心神荡漾起来。
世上,再没有比美酒更好的东西了。只有美酒所带来的那种美妙体验,才能绝好地滋养我这天纵奇才。自从黑水营断酒之后,我便如同乏雨的旱苗,连日常起居都有些迟钝了。好在,德尔森保了解到这边有一些跟回人的零星交易,便找上我,托他们带些酒来。
“可是听说营里有人失踪。已经好几起了。”德尔森保冷不丁又加了这么一句。
“不必放在心上。”我摆摆手道:“大将军已委派我查清此事。待我饮饱美酒,便去查探。”
“就在这边。”德尔森保的家指了指前面那丛林木。几天前,他在这里用三枚碎银换了一大包干肉。
这里是西部营地外的小山,山上的密林成为遮掩良好的缓冲地带,双方的军队都尽量避免深入这里。
德尔森保在一株干枯的沙棘树前站定,摩挲着树上不易觉察的凌乱刀痕,道:“这应该是议价的刻痕。”
没错。我在心里这么说道。当交易中出现语言不通、文字不通的情况,这些粗浅的刻划图案,便能准确地沟通双方的意图。
德尔森保的家奴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抓起早就准备好的破帐布摇了几下。
德尔森保找了根还算干净的树干,拄着腰刀坐了下去。
我瞄起眼睛,随便查看着树上的刻痕,如果我没有算错,这树上的刻痕断断续续已有半个月时间,上面牵扯到的货物量值已经不是一个小的数目。
一声口哨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似乎是前来交易的回人到了附近。
我舔了舔唇上的血痂子,似乎已经嗅到了美酒的香味。
很快,三个紧抓刀柄的缠头回子悄悄走近这边。
“拿东西来了吗?”打头的回子在十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步,仔细打量着我们这边。
“什么?”那家奴一脸茫然的样子。
“他问你拿东西了吗?”我朝那无能的家奴扬了扬头,盘算着这些回子手里的酒口感如何。
那家奴仍然迷惑不解,呆呆地站着。
我冲德尔森保喊道:“咱们的银子呢?”
“四儿,银子上次不是给过他们了?”德尔森保蹭着树干往后直了直身,朝那名家奴问道。
“银子呢?”我揪住家奴的衣领,喝道:“给过还是没给。”
“你们什么意思?”回子们神色警惕,扣刀退了几步。
“明明……”家奴脸色通红,半天嗫嚅出几个字:“给过了。”
“臭奴才!”我将家奴搡到一边,朝那五个回人略一拱手,道:“银子前次给了,你们带的酒呢?”
“什么酒?你们不是要羊奶吗?”打头的回子从腰间解下一个羊皮袋。
“什么?”德尔森保跳起身来,骂将道:“老子花了三百两银子……”
“误会误会!”两个衣着破烂的兵丁从身后悄然出现。看衣装,像是绿旗的。
“拉杂汉人。”我在心里骂道。
“温学士,向您赔不是了。”为首那个长着山羊髭的兵丁倒还懂些礼节,连忙向我拜了两拜,然后迎着回子们走去。
“这些钱。”兵丁摸出一袋银子,扔给回子道:“拿去吧”
打头的回子掂了掂钱袋,又打开袋子瞅了瞅,这才满意地笑笑,吩咐其他两人解下腰间的羊奶。
“原来是碰巧赶上另一趟买卖。”德尔森保松了口气,退到一边重新坐下,冷冷地看着两边的人。
“你们的产奶的羊,或牛,能卖给我们吗?” 羊髭兵丁将奶袋子堆给旁边的兵丁,一边比划,一边讲着。
回子摇摇头,一脸茫然。
我推了推马合木,让他过去帮忙翻译。
“有产奶的牛羊吗?他们想买。”马合木复述着李璇的话
“不行不行。”回子将钱袋子揣到怀里,拼命地摇着头,道:“我们的羊病死了。”
“不可能。”听完马合木的转述,羊髭兵丁紧盯着回子的刀鞘,胸有成竹地反驳道。
“你们营里还有三头产奶的羊。”兵丁继续说道:“一个黑斑,一个灰斑,还有一头老的。你是羊倌,随便弄只应该不难吧。这边有的是钱。”
“你怎么知道……”回子目瞪口呆道。
“你叫什么名字。”我在回子们走后,向那羊髭兵丁问道。
“回温学士,小人是绿营兵李璇。”这名叫做李璇的兵丁有礼有节地应对着。这份气度着实让我喜欢。
嗯?酒香?
我扭过头看到另一拨回子搬着两坛酒朝这边走来。
“你为何知道回营的羊?”我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继续向李璇问道。
“小人粗通邵康节梅花易术,善能凭人之一物断其人事。”
“噢?”我接过一坛酒,轻轻嗅了几下,道:“那你能从这坛酒中看到什么?”
李璇盯着这坛酒,轻轻捻起山羊胡髭,出了神。
我将酒交给马合木,已经迫不及待回到营里痛饮一番,便向李璇问道:“怎样,看出什么了?”
“学士,有刀兵之虞?”李璇小声应道。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刷一下变青了。
“不过,”李璇连忙说:“小人算的这卦还有变数。依我看,学士不仅能化险为夷,还能获得一件珍宝。”
珍宝?没有什么珍宝能比得上美酒了。
“好,我等着你的话占演。”我冲李璇咧嘴笑道,头也不回地朝营里走去。
美酒与欢饮在等着我。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