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地种草，何处荒凉

妈妈又跟我说，这次我一定回去看你舅舅。她说过很多次了，然而她看不到他了。前年春节前几天，舅舅一个人倒在家中，一两天之后才被人发现。妈妈是想要清明去看看舅舅的坟。

他是我的堂舅，一个耳聋的人。我曾多次想去看望他，但是未能做到。我离开老家后极少回去，期间匆忙回去过两次都没有去看他。我想着，下一次吧，下一次一定去看他，他还很健康，在同辈人中岁数不算大，我一定会再见他的。

我记忆最深的是他三四十岁时的样子。因为耳聋失去了听力，失去的力量在其他方面显现出来，他的眼睛特别明亮，笑声朗朗。他心灵手巧，会很多种手艺，还会看书写字，他的字写得还很不赖。他不是天生就聋，而是上了几年学后才聋了的。

像他这样身体上有缺陷的人会吸引孩子的兴趣，我对他的兴趣不只是这一点，我喜欢他的性格。他见到孩子总是爱逗弄，即便生气了他也不像其他大人那样凶。童年时期，我的世界有太多的严厉的目光与无尽的唠叨，大人和孩子完全格格不入。幽默的人很少，对孩子柔和的大人更是难得，他就是这样一个难得的人。

或许因为耳聋，才和这个世界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种距离使他还保留某种孩童般的纯真。以前我感受不到这一点，现在我到了他那时候的年纪，见过了一些人，经历过一些事，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是多么地难得。这世界有太多乏味的人，太多虚伪的人，和太多冷漠的人。

以前我一年之中见不到他几次，上高中后更是少见他。他有几年在外地生活。跟我离开家乡后的生活相比，我们过去是生活在亲友之间，我们彼此交织的生活是那样的密不可分。现在那样的生活不会再有了，我们活在彼此的眼前，但是却不曾走进彼此的心里。

每逢回首往事

重温昔日的经历

当年的种种感觉

便又在心头渐次苏醒

喜怒哀乐一如既往

也同样的惊恐不安

同样心烦意乱

同样想发一声长叹

          -------尼·奥加辽夫《感怀》

舅舅人到中年的时候陷入一段感情纠葛，单身的他爱上一个近亲同族亲戚，一个已有家室的人。她原本是一个贤妻良母，因为爱情，她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把自己搞得苍白憔悴伤痕累累。几年的时间里，他和她都受到亲友们的指责。我亲耳听到过对他的指责，那时刻他眉头微蹙，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可当他注意到我的时候，他松开微蹙的眉头，冲我灿然一笑。我不明白他的事情，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心忧。那个时候我就愿意他开心，愿意他幸福。现在我觉得他们比绝大多数我所认识的人要值得尊敬，这与他们幸福与否已无关。

为数不多的音容笑貌时隔多年依旧刻在我心头，时间不曾让我淡忘，反倒让他的形象凸显出来。这是他想不到的，也是我不曾想到的。一个人可以在另一个人的心里留下永久的记忆，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却可以对你产生影响。想想，作为一个人，永远不要轻视生而为人的意义。

舅舅后来得到了婚姻，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否得到了幸福。他和舅妈时有争吵。舅妈五十多岁就去世了，过早的去世让她好像为爱丢掉了性命。舅舅和养女一起生活，他对女儿很好。想到自己岁数大女儿还小，他给女儿购买了保险。这对务农的他来说是不小的费用，像他这样的人真是不多。我结婚的那年，舅舅带着女儿参加我的婚礼。那时候他显得疲惫，还有点忧心忡忡，比过去要沉默。舅妈那时候已经病了，脾气不好。舅舅听不懂我的话的时候，我就抓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字。他明白了，朝我会心一笑。七八岁的女儿很黏他，一直依偎在他怀里。婚礼后我额外多给了孩子一个红包，结果被她弄丢了。我要再补给她。舅舅坚辞不要，说孩子不听话一直催他回家，原本计划多待一天的他第二天就匆匆回去了。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相见。

他曾对女儿寄予厚望，希望她尽可能多读书。结果女儿没有如他所期，很早就不读书了，在岁数不大就嫁到外地了。他一个人独守老屋，也许是在多喝了几口酒后猝然离世。细节我已经不想追问，悲痛之余我想，或许对他来说这并非最痛苦的结果，至少他的枝头还有叶子未吹落。他这一生生活在无声的世界，最后无声地离去，像屋后的一棵老树，被风吹过，被雨打过，最后在漆黑的夜晚悄然倒下。

我并不替他遗憾。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情所活着。———余华《活着》

我替我自己感到遗憾。遗憾未能告诉他，他曾给过我春天般温暖。遗憾我未能给他带去一阵春风。不过风仍继续吹，那片故乡吹来的风还在吹。

前年国庆节放假期间，我跟妻子去探望她爷爷，卧病在床的爷爷还认得我。春节回去再看望他，他已经认不出我了。那段日子，他口中经常念叨去世已久的人，他生命的一半已经和另一个世界的人在一起了。堂屋里一张床上一个他的曾孙辈正在香甜酣睡，脸蛋红扑扑的。在他们之间的人们走来走去，欢声笑语。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一锹一锹地把岁月埋葬。

去年清明前，爷爷去世了。因为高龄离世，并没有多少悲伤。此去经年。我犹记得他安然地一下一下打扫庭前落叶的样子，沙沙的响声，一地的荫凉。

从很小的地方走出来，以为走到很大的地方，结果越走越荒凉，回首故乡，故人渐次离去。是惊恐不安，还是心烦意乱？免不了一声长叹。

是坐船去

还是被风吹去

谁在你的心头

谁就是你的故乡

在坟前除草的时刻，莫忘：无地种草，何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