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化

楔子

楼言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被一个念经的和尚缠上。
在这之前，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
在这之后，又多了一个，那就是甩掉他，彻彻底底。

一.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楼言冷冷的看向身后的人。
“阿弥陀佛，贫僧要渡你。”
“你渡错人了。”
“阿弥陀佛，贫僧要渡的就是你。”
楼言双眼微眯，半晌后，转身便走，任这个自称为明觉且执意要渡化他的和尚跟在身后。
若不然还能怎样，拔剑也只是在浪费时间。
此前他们已交手不下三次，依旧没有胜负。
他没有想到这个年纪似是比他还小几岁的僧人武学修为却已不弱于他。
楼言想，他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情，不管是他杀人，还是被人追杀。
除了那一次。
那一个极为寻常，却让他每日想起来都恨不得重新来过的时候。
那一日急急赶路的他不过是偶然遇到一个僧袍破旧、饿晕在路旁的人，便未做他想的把随身携带的干粮扔了过去，却不想竟给自己招来了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如果不是他，连家他早就灭了，仇他也早该报完了。

二.

当年，丰连戚三家镖局为了私利，联手灭了第一大镖局的楼家。
一夜之间，楼家一百三十六口人，只有他侥幸活了下来。
为了复仇，他付出良多，名利、尊严…甚至人性。
不过，那又如何？!
两年后，丰家的灭门便印证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论是老幼还是妇孺，都一一倒在他的剑下。那时的丰家就如当年的楼家，一地血红，刺的人双眼生疼。
再之后，他又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彻底毁了戚家，于此同时却也惹来了江湖上更大的追杀。
追杀而已，他早已习惯了。
只要再灭了连家，是生是死他都不在意了。
只是没想到，因为一个和尚，他迟迟走不完这最后一步。

“施主，你杀孽太重有违天和。”
“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施主，孽海茫茫回头是岸。”
“和尚，”楼言打断了明觉的絮絮叨叨，“我身后从来都没有岸。”
为了复仇，他只能一路向前。哪怕前方是火海刀山，他也只能赤脚踏过去。
不回头。
也回不了头了。
“施主，你不试试怎知回不了头呢。”
“那你又如何断定我回得了头呢？”
那些该杀的，不该杀的，那么多人命，那么多鲜血，直到现在他都还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些挥之不去的血腥。
许久，在楼言认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明觉才缓缓说道，“因为贫僧见到过一个冷血无情、双手沾满血腥的人为了救一个不相关的幼儿竭尽全力的样子。”
那个人，哪怕一身是伤、自身难保，都未曾松开手。

三.

楼言任身侧的女子拽着他的衣袖朝里走，在踏进百花楼门的时候，他才转身对着那早已停在原地的人，调侃道，“和尚，怎么不跟了，你不是要渡我吗？”
明觉双眼清明的看着他，而后微微低头，缓缓的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佛家五戒，一戒邪淫。
楼言嘴角轻扬，“既如此，那我便自己进去了。”

楼言借着夜色快速的潜入连家，朝着连家家主的住处疾驰。
纵使不能一举灭了连家，但今夜他定要断其首级。
只是一句“阿弥陀佛”突兀的出现在他的脑中，定定的似要将他截在门口。
楼言双眸微暗，反而加快了行动，决绝的朝着房内冲去。
好不容易算计的这点时间差，他可不想再一次落空。

在一剑未刺中要害的时候，楼言就已经知道今夜他再没有机会了。
相反，他还得快速撤离。
纵使没有明觉的阻拦，身为镖局出身的连家亦不是那么轻易对付的。
而且，今日暴露，恐怕下一次会更难。

“逃命，你还要跟着我？”
“贫僧还是那句话，贫僧要渡你。”
“你确定不是害我？”
“出家人不打诳语。”
“是么。”楼言轻笑两声，清冷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
话虽如此，但是对于明觉，这个屡屡坏他计划、次次与他作对的人，他却罕见的没有怨、亦没有恨。
“我一直想问，和尚不是应当长居寺庙吗？”
什么时候可以像他这样到处乱窜？
“因为贫僧选择的是另一种修行方式。”
“嗯？”
“佛前修身，红尘...修心。”

四.

“和尚，今日恐怕你也得给我念一念这往生咒了。”
楼言的语气中难得的带了一丝调笑的意味。
连家未灭，这追杀他的人到增了一倍有余，看来这上天，终不喜欢他如愿。
“阿弥陀佛。”
“和尚，下一次不要来渡我了，你看，我的身侧总是伴有血腥。”
自己的，别人的，洗都洗不掉。
楼言视线模糊，身体却站的笔直。
他想过自己会死，只是没有想到会这样平静，没有血仇未报的不甘心，只有当年那个幼童的笑那么清晰、那么毫无防备。

楼言猛的睁开双眼，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直直的看向火堆旁已不复往日清明的明觉。
声音低沉的说道，“和尚，你破了杀戒。”
明觉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火堆，那双一贯看透世事的眼眸中此刻带着令人难解的幽光。
许久，久到面前的火堆开始慢慢熄灭的时候，他才开了口，声音异常冷静，“我有想过我会破了杀戒。”
楼言眼底微暗，头一次，他用了’我’。
在他还来不及细想的时候，又听他继续说道，“我只是没有想过，我破了杀戒，竟是为了救你。”
明觉侧头，对上他的视线，缓缓说道，“我在出家之前，本姓丰，乃洛邑丰家之人。”
楼言正了正身子，“真巧，我当初报仇灭的第一家便是洛邑丰家。”
“不巧。”
“确实不巧。”楼言赞同道，没有因，何来的果，“那之后呢？”
之后？
没有之后。
明觉看着他突然笑了，就如以往一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早就说过了，贫僧乃出家人，出家人只求渡，渡人亦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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