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叫飘，非常有宿命感的名字。
我已经多年不见她了，记忆也不是十分可靠，很多细节在我的脑海里模糊，又不断被重构。
儿时的飘极其好看，大眼睛溜圆明亮，在大多数小孩脸颊都顶着雀斑和红晕的苗族山区，她的皮肤却异常光洁，像蛋白一样，这是我娘的形容。她伶俐又大方，相比木讷又有些固执的我，飘的美貌和聪慧都让我娘十分羡慕。
飘是我某位城里远房表叔跟婚外恋人的私生女，干柴烈火与鸡飞狗跳之后，表叔没能离婚，亲生母亲远走高飞去了北京。
生父与养父母经过中间人牵线搭桥，相约在某个夜晚，把飘放在村头的岔路口，养母佯装路过，抱她回家。说巧不巧，飘的养母是我姨也是邻居，山里，周边来去都是亲戚。
自此，这个小我两个月的妹妹，跟我有一种亲上加亲的关联，就成了我童年最好的朋友。
02
在每一个小孩都野蛮生长的山里，孩子们恃强凌弱几乎是动物本能。从装不住秘密的大人嘴巴里，孩子们拿到了一个用来欺负她的武器，总是嘲笑她是捡来的。但表面上她也并不恼，不跟人打架。
我们俩总在一起玩儿，而我也十分软弱，别人对她吹哨子骂脏话的时候，我最大的能耐，也就是坚定地跟她走在一起。我自己也不太好过，我是班干部，老师的小爪牙，会做罚人写作业这种事，小学渣们就把我的名字编进顺口溜里。
我学习好，她学习差。到了六年级，她就留级了。小学与初中不在一起，她留级那年交了新朋友，似乎很多男孩子喜欢她。
那时候的我们，还没有能力去想象未来的命运。
学习好的我，总有书读的，我在镇上唯一一所初中，总考第一名，初中读完就会去县里读高中。再远些的事，我就想不到了。每天的日子就是学习，考试，悄悄想跟某个酷酷的小社会交朋友，虽然社会人们都不爱搭理我。
而飘，则走入一个穷人家女孩几乎无可辩驳的另一种命运。家里哥哥娶了嫂子，嫂子争强好胜，对这个捡来的妹妹学习差还花家里钱颇有微词。母亲则总是护着飘，想让她去读职高。家里开始频繁吵架。直到有一次我姨也就是飘的妈妈因为吵架差点喝农药，飘就彻底放弃读书了。
那年，我们都15岁。飘亭亭玉立。我发育不良。
03
她离家出走，很快认识了一个男孩子，回来跟家里说要结婚。就这样，她没有拿家里一分钱嫁妆，单枪匹马，视死如归一样，一个人，嫁到了离家很远的另外一个县里，与其说是嫁，不如说是直接就住进了男方家里。
我初三，住校，虽然自己很散漫，但老师却盯得很紧。有个男生偷偷给我写了一封情书，害我被数学老师拉进宿舍足足骂了一个小时。我很忙，很沮丧，差不多已经忘记飘的事情，也不曾在意她的人生正在走入了一场无法避免的动荡。
我没办法跟她说，管别人喜欢不喜欢呢，脸皮厚些，多读点书，就多一点对抗世界的武器。我自己也并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
女孩子不读书就是会结婚的，我想，没什么稀奇。我默默数了数周围邻居家的男孩们，看谁长得比较好看，如果我不念高中，盘算着谁有可能会成为我的丈夫。
04
真正让她从我的世界里消失的事件，源于她婚后带着孩子回家的那个春节。
她回娘家拜年，我第一次见到飘的丈夫，有点咋咋呼呼的男孩子，黑瘦，话多，不着边际。飘怀里抱个婴儿，坐在炉子边，摇曳的火苗照耀着她青春的脸，她很自然地，解开衣服，把乳房塞进孩子的嘴里。她很家常地跟我聊天，歪着头轻声问我，“姐，读高中是不是很苦。”
我觉得这样飘也很美，有一种与我们的年龄不相宜的母性，但这不是我心里的她，她胸前衣服上的乳渍和怀里的婴儿都让我无法适应。
我感觉我的世界被撕裂，想哭。我借故站起来走到院坝里。前一夜大雪，放眼望去，层层群山被茫茫白色覆盖，眼前这个炊烟袅袅的村寨，落寞荒芜。我突然很想念我的高中，我迫不及待想要回到我的同伴中去。
尽管，那时候我身材干瘪，在高中没有男朋友，物理不及格。
05
再后来关于她的事，我几乎都是听来的了。自此我们就失去了直接的联络，虽然我们很容易找到彼此，但多年来，谁也不曾试图找过对方。她出嫁了，很少回家，我在远方上学，留在了很远的城市工作，很少回家，总也碰不到一起。
她在第一任丈夫家里生了两个男孩，老公是个妈宝，财政大权掌握在婆婆手里，她没有任何支配经济的权力。年纪又小，哪里懂得婚姻是什么。她离婚，丢掉两个孩子，一个人跑到北京投靠亲妈。
亲妈再婚，生了儿子，不甚靠谱，问飘这个只有初中学历，在工厂打工的女儿借钱，送儿子去美国念书。
飘在北京又嫁了一次，生了一个女儿，很快再次离婚。
养父母家真正爱护着她的母亲已经很老了。那时候飘过得很不如如意，长时间不与家里联系。我姨担心她，让我带她出去找飘。“姨，北京太大了，只要她不想让你找到，你是找不到的。”
06
的大概三四年前，她突然加我微信联系我，问我有没有他生父家哥哥的微信。我没有，但我帮她找到了。我想劝他别去找，素未谋面的哥哥大概也不会认她吧，这个因为父亲背叛自己的母亲所生的妹妹。可能她真的很孤独，飘零至此，哪里都有亲人，哪里都不是家。
“姐，我能把我北京那个女儿让你领养吗？”，某天深夜她很突兀地发给我一条消息。我知道在老家看来我结婚好几年不生孩子十分不正常，但直接让我领养女儿这种事情，还是让我惊掉下巴。“她爸爸不想要她，而我没有能力领走，她很漂亮，长得像我，五岁了。”
唏嘘这个小姑娘可能重复她妈妈的命运，似乎能遇见又一场动荡的人生缓缓开启。我也真的无能为力。只能劝她，“哪有父亲会不要孩子的，她爸爸也就是说说而已。”但飘的父亲就不要飘。
之后没过多久，她又嫁到了四川。老公因为前妻不能生育离了婚。飘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剖腹产两次。我在微信上跟她说，你不能再生了，你不要命了吗。但她总归还是嫁了，又生了一个男孩。
至少有一阵子我觉得她是幸福的，他们在成都开了一家麻辣烫店，偶尔在朋友圈晒老公送的花，但也微信跟我抱怨老公跟别的女人暧昧问我怎么办。我试图跟她说，不要把结婚和男人当成救世主，其他三个孩子你也靠不上的，这个孩子你好好养育，你又不是赚不来钱。
再后来，她又离婚了。
看她朋友圈的照片，比同龄人看起来年轻，仍然大眼睛溜圆，长发披肩，单纯美好的样子，欣慰的是，生活的波折，并没有写在脸上。
她好像永远停留在了16岁，没有人教她怎么长大，似乎对自己遭受的一些本可以避免的困苦一无所知。像一只懵懂的小鹿，在繁复的森林中漫无目的地溜达。
而我自己，也漂浮在人潮里，慌张地赶路。幸运地，我比飘多读了一些书，但也没有对命运更有把握。好在，我对自己的处境有所知。
“各自努力，高处相见”，半路就已经走丢了，直道相思无益。愿落叶风雪，引领我们去向安稳的归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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