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的吊唁者
这一天的访客比彗星想象中要多，外面的雨下得也比前几天长了好久。
刚刚烧了一壶开水，又有人敲响了大门。声音很不明显，外面的雨声机会盖住了这匀速敲击的声响，不用看猫眼，彗星已经猜到了外面的客人。
开了门，外面站的是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子，看上去将近四十岁，不过实际只有三十出头，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透着一股憨劲——正是祖父的责任编辑，常栎。
“彗星，家里就你一个人在吗？”胖胖的脸迟疑了一下，只探了一个脑袋张望了下。他的身后还站着其他人，他们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好几处，脸生的很。
“我爸今天还有工作，晚上才会回来。”正说着，屋里响起一瞬间的拉门声，引得那个脑袋又往里探了一些。
“没什么事吧，彗星。”
“栎哥，他们是……要不先进来吧。”彗星对门外的人礼貌地笑了笑，屋里的动静置若罔闻。
“他们是你阿公以前的酒友。本来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就不好打扰了，不过今天的雨实在太大了。”常栎拿出一块深色手绢擦了擦额头，同行的三个陌生的面孔跟了进来：一人模样十分精明，穿着便装，手里拿着酒，酒瓶上写的是看不懂的符号，似乎是市面上少见的品种；其他两人模样反差鲜明：一人体型瘦弱，纤细的手腕上，连银白色的金属手表就像是一种的累赘；另一个人肤色黝黑，下巴上的胡渣看上去许久未曾打理，手上有好几处起皮，似乎是港口的渔民。
一群人进了客厅，厨房传来水烧开的声音，面朝庭院的庭院的落地窗留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附近的草地看着有被人踩平的痕迹，彗星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泥土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手印（友情提示：池河泽跑路留下的）。
“打扰了，原来还有客人呀。”常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坐下，好像直接把“不好意思”四个字写在了脸上。彗星笑了笑，说起栎哥，是祖父的责任编辑，实际只比他的父亲小了半轮。从小到大对他的印象除了与黑暗无缘外，他是一位典型的好好先生。祖父一直以来是个很任性的人，每次常棣来拜访时，他总会配合地被祖父带着通宵喝酒，第二天早晨总是盯着黑眼圈回到这里，眼里昏昏欲睡。而这次他带来的祭拜者们好像就是曾经通宵聊天的酒友们。
拉门外的长廊上一个好看的男子看着绿草地，白色的脸庞与一袭黑衣搭配的十分赏心悦目，一言不发与周遭的人看似格格不入。一人走近把拉门开打了些，直接坐在了窗边，是带酒来的那人。他摸索了下外衣口袋，彗星便回头和常栎着着准备茶水，没一会儿四个杯子端上桌，而另一人一手放在屋外，指尖升起一缕白烟。
“孩子在，袁老板，你克制下。”其他人提醒了一句。
“老爷子生前不是也很喜欢这烟火味吗。这几天清汤寡水，他应该也吃腻了香火。正好换换味儿”另一个粗壮的男子说道。
“得得得，你们别纠结在这一点上，我还是灭了吧。”被叫做“袁老板”的人瞄了瞄彗星，收起了手里的烟：“同学不好意思，听我们这群大叔胡噶。”说着，袁老板把话头换了一个方向：“不过，常栎呀，这把年纪还有人叫你哥可真幸福啊。”
“彗星和我是打小的交情。再说我们年纪差得还不足一轮呢。”常栎说着。
“什么‘打小’，是看着人家孩子长大的吧。没满一轮你还得意了，我看是正好差了11岁吧，叫你‘叔’还差不多。”几个人一言一语的寒暄倒是冲淡了吊唁与雨天带来的压抑。不过还有一人，好像在极力淡化自己的存在一般，让其余的人好生在意。
“这位小哥，玄米茶，请用。”似乎觉得怠慢了客人，常栎递了一杯茶给陌生人：“我一直和家里说，沾了海水的味道就像喝紫菜汤一样。”
接过茶杯的手很好看，不过在彗星看来只觉得惨白。那人很容易看出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在这海风常年做客的地方，他身上的白有些惹眼了。
要说陌生人出现的那会儿，彗星先是看到那只手抓着即将关闭的拉门，接着，“请进”两个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心里隐隐发麻。“谢谢，雨停了我就走。”陌生人当时回答着，很有礼貌，而这似乎是建立在疏离感上的。彗星只注意到陌生人颇有特征的丹凤眼把他映得格外清晰。好在那“人”进屋后并没有其他事了。
“年轻人，是来旅游还是其他事？”袁老板习惯地拿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出差。”陌生人的回答很简洁。
“这脾气一定不是干推销的。”袁老板说道，“我猜猜，隔壁市来的？也是研究民俗的？”
“做保险的。调查员。”陌生人喝了一口茶，“这里有艘渔船沉了。我被派来调查。”
“哟，那你怎么跑山里来了？”渔民一脸不解，“而最近下雨又是起季风，捕鱼根本犯不着这时候冒险出海。”
“可不是吗，这几天我的摊子因为这个生意那个叫冷清啊。”袁老板叹了一口气。
“我找枫里路37号。”陌生人说着，语气平平，没想安慰这个失意的“生意人”。
“这里一片住宅区都不在这条路上。”常栎认真想了一会儿，印象里很少听这里的人用路名指示方向，对这里的老人来说，道路拥有名字的时间比他们的年纪要短得多。
“应该是隔了一个街区的地方。”彗星说道，“门口种着桃树的一户。”
“彗星，你是怎么知道的？”常栎问道。
“这一带就这个门牌号最出名。”彗星用下巴指了个方向：“听说那家有人在海上遇难失踪了。还没有找到人或是遗体。”
即使彗星一向以多事不关己、熟视无睹给自己立标签，但平时总还会有些送上门的流言。好客的母亲和祖母在这方面居功至伟。附近经常有人来串门，家常闲话大半个钟头，好几次放学回家就发现小镇的妇女们直接在路边开起小会。这样的小地方凡是出了事必然一件大事，必然会像复读机一般在不同的人嘴里重播着，“枫里路37号”的传闻就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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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那户人家的事情了吗？太惨了。听说死的还是一个老师。”
“我也有过耳闻，家里的这几天一直被人看到往警局跑。”
“我听说是出海船沉了，一直没打捞到尸体。当时的船夫也没找着。”
“是事故吧。这事在渔民身上也已经很少发生了。那人真倒霉。”
“我听说的不止这样。好像是失踪的两人有意同归于尽了。”
“我也是听人说的，船夫和老婆离婚，带着女儿过日子，不过啊……”
“哦，说下去。”
“这个女儿得了心脏病，先天的。一家估计也是因为这个散的。”
“当爸爸的出海时间多，时间长就是一两个月，她的女儿初中高中都是寄宿制。正好是出事老师教的学生。很有反映过他对按小女孩特别照顾。可能是不太好说的关系。”
“后来这个当爸爸也觉得不对劲，没想到两个人同一天失踪。只剩下在医院里的女儿。”
那段时间他听到的并不是什么好话，嚼舌根的恶意比那只松鼠的低语还要劣上几倍。
在彗星眼中，不平之处自是有妖魔引导。那些隐藏着恶意的好奇心最容易吸引着黑暗中的眼睛，它们潜伏在路边、窗边乐此不疲地散播着流言，真假参半影响着路过的行人。那些人自然不会记得那些非人的声音，却突然觉得自己了解到了“真相”，内化成了虚假的记忆。
比起现实，妖魔太了解人类更喜欢记忆那些戏剧性的东西。37号人家于是成了周围人一时的围观对象，也不曾真正有人去了解。
“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彗星说道。
“你们公司真是消极怠工啊。”袁老板揶揄着：“我也想起来了，我的小酒摊也有客人说过这事。”
“说了什么？”渔夫喝了一大口茶，饶有兴趣地想将故事听下去。而一旁瘦小的男子没说什么，但表情也是兴致勃勃。屋外的雨没有变小的势头，就像多了数以万计凑热闹的听众。
“说起来，他们也是多病多灾的三口子。四年前，老太太因为哮喘一直往医院跑，之后慢慢出现了痴呆的症状。一家虽然儿子工作还是比较体面，教书的，不过也就那样好不到哪里去……”
“听说失踪之前，他获得了去隔壁市任教的机会。当时有其他四位同事一起竞争，可论资历，完全不上不下的，进修年纪也偏大了。”袁老板叹了口气。
“所以心灰意冷了？自杀？”常栎问道，讲到最后两个字时压低了声音。
“谁知道呢。只有船上的人才能告诉你。”喝了一口茶，杯子见了底，看着其他人故事听到半途戛然而止的不快的表情，他相当满意。
一旁的陌生人闭着双眼，话题因他而起，但他是最早就置身事外了。乌云层中稍稍有了阳光透了下来，庭院里还有啮齿动物的声音。
“要是我们喝酒的时候你也讲这种烂故事，你的客人早就跑光了。”
“等雨停了，直接去喝一杯如何？”渔夫提议着。
不多久外面的雨总算是停了，几个人成群出了门。彗星看了看墙上的钟，刚刚过了一点半，比想象得虽然要早，不过这时却轮到肚子闹腾起来。
那个拇指大小的“贤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又冒了出来。他吃力地拖着一本墨绿色的画本，示意彗星打开。是祖父的，他有印象，那本看上去很旧没有使用过了。翻开沉重的封皮，里面似乎并没有作图的痕迹，他们从头翻到尾，才在最后的几页找到了淡淡的印迹—— 一只松鼠的轮廓，和两个不知名的图案。
没来得及细看，桌上的蓝色的滑盖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已经存储的号码。
“喂，妈。”
“诶，彗星。一个人在家饭吃了吗？”
“小泽也来了。一会儿就吃饭。”
“这么晚才吃饭啊。一会儿你和小泽帮忙收拾一下家里吧。你爸刚打电话和我说，明天栎哥会来拜祭你阿公。这几天他一直忙，在整理爸没出版的文章……”
空的水壶还没散去先前的热量，明媚的阳光洒在庭院，可今天水池依旧一点水都没有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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