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作家坐在抽屉做的椅子上不停的写,不停的写,他写的东西不断地被放置在他书桌的抽屉里。书架上和抽屉里都堆满了他的作品,他不得不将其堆放在衣柜里。他的衣物上总是有一股纸页和墨水的味道,但他永远不觉得疲惫,写作是他生命的全部姿态,仿佛他永远都是挺直了脊梁骨,那支撑他的灵魂的肢体结构使他常年伏案台前没有止息之意,时而沉思,时而眺望远方。我看到的作家是永远都在执笔的,钢笔与书页的摩擦仿佛是唯一的声音,除此之外也许还存在千百种声音,比如屋外鸟的叽喳,蛙的叫声,蚊虫嗡嗡、蠕动,作家自己的心跳、耳鸣,木椅常年受压发出的咯吱声,远方的马路传来汽车的鸣笛。它们偶尔是天籁,大多时候却都是纸页上那乐曲的伴奏。
主旋律永远是笔尖摩挲出的“竖折撇捺痕”,但几乎没有音乐家能辨出这些音符的不同,因为它们太精深奥妙了,几乎每一个词都有不同的音律,也几乎没有一个笔画是相似的,永远都是新的创作,因为创作的元素与根基都是新的,连作家本人也无法再次弹奏出相似的乐章,因为精神世界的任何波动都是无法复刻的。于是他不断地弹奏着,仿佛只是为了那音律,为了聆听内在世界的神曲,而不是为了那纸页上的文字创作。
若说他作品等身也早已不止,若说他痴迷文字却并不完全如此,那他到底是什么呢?如果非要给他下个定义的话,那我只能说他是个吟游诗人,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无处可寻,像空气一般无所不在,像微粒元素一样无孔不入,可他明明只静坐那方寸之间,哪里都不曾踏足,他没有存在,他不再存在,他没有时候不再存在。
抽屉文学家好像从未驻笔,墨水也好像总是用不完。他的面容是如此的祥和,可他的笔迹匆匆,总在不断地吐纳心声。他知道这心声不值得向世人吐纳,只是为了自我释放。他的笔下时而呈现千军万马奔腾的战争图,时而呈现幽静的深山着棋图,时而呈现新晴的田园风光图,这些变化既荡漾在他的心间,又浮现于他的眼前,万象更迭,于他而言,不过转瞬之间。
冥想间,他悠然入梦,他笔下的文辞都如画卷般弥漫在如烟似雾的梦境中,那是一片旷世之境,他倏尔无声无形地穿梭于天上人间,继而凝望天地的诗篇。他漫游在这样的世界里,身心舒展开来,与世间万物的气态并存。
他转而看这人世间,繁华万千,却经常见人忧心忡忡,神情苦涩。他还在天地间发现了自己的容身之所,原来只是那一块平整无奇的小屋,建筑形态和摆设都枯燥乏味,可他身处其中却整日怡然自得。想必是因为万千世界,静躁各品,我心悠然,自有力量。
他痴迷其中,看到如此精彩纷呈的世界,他的平日生活显得多么无趣啊。他爱的世界,竟然是这番模样,他从未想到人们是如此认真地活着,那么偏执。
他想写一篇文章告诉人们,这一切都是假象,不必痴迷其中,一切烦扰是庸人自扰,一切苦难都生自己心。于是他不断地写,不断地将自己平日修炼自己的那股力量输出在纸上,传播给碌碌众生。他的文辞优美,读来引人入胜。很快便被各大出版商所青睐。可是,渐渐地,他的文章越来越深奥,读的人越来越少,甚至没有了读者,他只能整日苦闷,为他的良善之心不能得到传播而焦虑,他的思想是多么高深莫测啊,可是他的言辞太疯狂了。世人根本无法领略他的精深奥妙,于是人们把他的作品丢到废品站或炉子里。
他决定,再也不写那些无趣的诗歌,再也不说那些疯言疯语。它们与这个他热爱的世界是无法匹配的,既然他热爱这个世界,就要向这个世界妥协,于是他开始关注人性,他研究出那些潜藏在人类心底的秘密,把那些全部剖析开来。于是他决定,写别人爱看的作品,不再把自己心中所想传输给世界,因为那没有力量,没有一种可以让人心中覆盖着温暖并且逃离苦难的力量。
他的文字开始广为传播,被广泛阅读,人们爱品苦尽甘来的味道,也爱余音绕梁的悲剧,人们爱看什么,他就写什么。总之,他的作品呈现的所有姿态都是为了世人,而不是为自己吐纳心声,不是为了滋润自己的灵魂,不再是为了喂养自己那永远不会止息饥饿感的胃口。
他开始变得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说心里话的写作者了。他的作品成为楷模,他的名字成为偶像。他失去了自己,但他赢得了名声,这么一想好像也挺划算。有失有得嘛,更何况作为一个作家,他已经赢得了他的至高荣誉。又有什么好惋惜的呢?
但他真痛苦啊,每当他感觉到自己的作品受到亵渎,每当人们评论着他的作品,顺便点评着他的生平,他就觉得心神难安。其实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们从未领会他的言辞当中的背后的含义,他写的所有东西,只不过是遭到了误解的垃圾。如果别人真正明白他所写的含义,一定会嗤之以鼻。而真正明白这作品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他仿佛看到别人把他送上神坛,不让他跌落下来。
可笑啊,他们把你思想的渣滓奉若神明,把你思想的精华视为渣滓。
他内心充斥无尽痛苦,噩梦恍然惊醒了他。他看到自己依然身处抽屉椅子上,椅子没有被抽空成干巴巴的骨架,抽去了意味着灵魂的抽屉。幸好幸好,他没有成为著名的文学家,幸好幸好,他没有任何作品为世人所知,看到自己书桌上叠的高高的文稿,一个字都没有发表,他不禁粲然一笑。浮名没有宠坏他,他没有被世俗惊扰。
抽屉文学家从前是一个热爱追求真相的人,他的所有思想都在极力地追求真理。他写的文章都发自内心,他认为有多少个主观世界就有多少部可以成就艺术的作品。所有的一切都是可说的,可倾诉的,可理解的,可被普及的。于是他期待着自己的作品被理解的一天,他希望人们能读懂暗含在表象背后的真实,没有被揭露的事态将由他述说,人们未曾领会的神谕将由他布泽。
然而他没有完成这些,他深谙这世上有得知真相的权利,也应当保护一些人不必知道真相的权利,他们太脆弱了,以至于无法承受真相的负担。他知道要领悟别人的世界需要付出多么大的精力,阅览别人的著作需要怎样厚实的认知基础。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在无意中败坏先哲的作品,因为他们带着自己的观念去品读。于是他不再想着发表他的文章,不再想让别人看到一个思想脆弱的作者怎么写出一部刚强的作品。这太不可理解了,他不想冒险让自己的思想之冰被摧毁,他宁愿自我融化。
他偶尔也抛开不停地思索着自我的世界,进入到别人的世界。当他阅读大师的作品时,发现他的思想曾经与很多的大师不谋而合,他经常在一些大师的作品里面发现自己写下的东西,那是多么神奇啊,竟然有人和他所想一样。他才明白,原来他所想到的东西,前人也想到过。那思想并不只属于他,独一无二。于是他不断地开创他思想的边界,他知道也许那永远都不会被打破。他也许是被限定了的人工智能,所有的程序都无法超限,即便偶尔创新,那也只是在程序设定范围之内。包括他认识到自己被圈禁,也离不开这种认识论。
他走投无路了。他的思想和麦尔维尔,普鲁斯特、华兹华斯,辛波斯卡等大师发生了碰撞,当他发现那些精妙的言辞曾经也出现在他的文稿里,当他为别人早在百年前就看透自己而震惊的同时,他也发现人类的思想的共性。他还发现那些已经出版的作品都不是真正值得出版的,真正值得出版的是那些还没有出版过的作品,还没有被写出来的作品,他的思想涵盖了这些文学巨匠,但也早已超越了这些文学巨匠。他可以在其中穿梭自如,他们的作品对他而言,不过是时光长河的沙砾,而他现在才是被砂砾堆积的大山。当然他也注定成为沙砾,任何时代的作品,都是由沙砾堆积出来的,但也有的时代分解了更多的沙砾。
他又一次明白了自己身处什么位置,该创造出什么样的东西。这些东西并不一定要被发现,它可以是幽暗的,沉寂的,躲在木头盒子里面永远不发出声音,但一定要是真正的,全然的属于自己。人创造艺术,创造文学,都是为了被欣赏和被品读,如果没有人去看到,那么人就不会创造,甚至直接失去了创造的能力。这大概就是文学与艺术的魅力吧。
但他的意义在于被掩盖的才华,他不觉得自己写的作品有值得传播的价值,不过他觉得自己作品的价值远远超过那些被传播的影响深远的作品。他要写,只不过是因为他看到了,听到了,想到了。
他唯一的影响力就是对于他自身而言,他唯一的创作动力就是为自己的生命浇灌不可言说的活力,他的创作源泉来自于天马行空的想象和自己平生所看到的风景,尽管方寸之间,可却包含大千。
他仍旧持续着,不断地输出,当别人借用机器码字的时候,他依然以自己的方式耕笔。他认为用四方的字体,端正的字迹写出来的文字是没有灵魂的。只有用祖先流传的书写方式,才能真正有所创造,从笔下流传的,不只是文字,不只是思想,还有作者的心态,性格,以及历史赋予的坚韧。这样,读者才能看到一个立体的写作者。手稿的价值大抵在于此。
世人若想再问起抽屉文学家,实在不值一提。他已经渐渐老去,但他的风骨依然存于他的眉眼间,眼前厚重的一笔让他的世界又开阔了几许。只要他活着,他的文字便一点点壮大,思想一点点深入。那些文字仿佛全都听命于他,任何一个动作都训练有素却不整齐划一,具有难以领略的艺术特色。
抽屉文学家的最后一个姿态定格在抽屉椅子和满是抽屉格子的书桌前,他神色慌张,一反常态。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写不了了,剩下的半个字,歹字还没写下匕,也许他想写别的字,我也不确定。他究竟想说什么呢?我只知道他永远都在书写自己。他的脊背已经弯曲的不成样子,像环形虫的褶皱一样,衣服也随着脊背的坍塌而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和色彩。他终于支撑不住了,他的脊梁骨,曾是他灵魂的支架,可终究还是倒下了。他终于蜷缩成一团,失去了往日的风骨,趴倒在桌面,被人发现的时候,显得可怜兮兮,悲惨难以言状。
人们烧掉了他的所有东西,包括那堆放在书桌上的所有文稿,在这个时代当成废纸卖掉也不值几个钱。
从此,世间不知道是否还有抽屉文学家,只写,不读,不问,不察,不明,不判,只为不负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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