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之泪

《钧之泪》

均之泪

        文/克彦

在苍茫的大刘山下有一个禹州小镇，因为大刘山的眷顾，这里南山有煤，西山产釉，北山出瓷土。大刘山终年云雾缭绕，树木郁郁葱葱，瓜果草药漫山遍野。自古至今人们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这里盛产钧瓷而出名，古代帝王把这里的钧瓷定为宫廷御用贡品，虽然与君相隔千里，但禹州小城因为客商遍地，也颇为繁华。

禹州小城七里长街人声鼎沸，初一十五祭拜窑神神垕大典延绵百里，这里七十二座窑烟火遮天。最为著名的要数周家官窑。周家官窑有千年历史，如今依然屹立在禹州小镇。周家人热情善良，常常济救助镇里的穷苦人家，谁家有困难只要去找周老爷必然有求必应，人们常说周老爷是神垕转世，周老爷却说他们家是神垕的保佑才能烟火不断。周老爷师从家父，手艺在禹州镇乃至全国都有名气。何老伯自小是周家接济长大的，小时候家里穷，父亲老来得子，为他取名何得，母亲生他因难产而死。父亲和他住在大刘山脚下的一个草房里，生活拮据但也快乐，他从小和山里的动物为伴，爬山放羊，是大山的孩子。父亲没有钱送他去学堂，但父亲在周老爷家的窑厂是个烧窑工，常常给他讲烧窑的知识，还借了很多周家的书给何得看，何得去山上放羊也会带几卷书去读，累了就在草地上或山洞里小睡一会儿。何得长到十三岁的时候想和父亲一起去烧窑，父亲不让，说烧窑是个苦力，他只希望何得健康快乐的成长，娶妻生子延续何家香火。烧窑要用心，还有危险，一窑瓷器的好坏，关键在窑里的浴火煅烧。因父亲有一手好把式，周家的官窑常常在众窑钧瓷比赛中名列前茅，被帝官呈送的最多。钧瓷的“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全掌握在何父手里。

可天有不测风云，何得十六岁的时候何老伯在一次烧窑过程中窑口漏气炸伤了他的一只眼睛和一个手臂，烧窑的活是做不成了，何老伯准备向周老爷辞工回家养伤。何得就和父亲一起去周老爷家帮父亲收拾细软。

何得第一次去周家，周家气派的大宅院让何得以为是进了皇宫。琉璃彩瓦，高墙深院。他本来是立在大院门口等父亲的，可他不由自主的进了院子。只见身着朴素的老妈妈在忙着收拾屋子，还有的在打扫院子修剪花草，还有长工在摆放拉好的坯子晾晒。何得就这么云游，也没有人过问。

何得沿着鹅卵石的小路进了一个圆门，远远的就看到正对门的架子上陈列的钧瓷。何得不由得惊叹了。门口的钧瓷摆件比他高大，气势恢宏。三面墙的博古架上陈列了各种各样造型不同颜色不同的钧瓷。门口的地上凌乱的摆放了几十件瓷器，应该是刚开窑的，他能听到钧瓷开片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如泉水，又如雨滴落在湖面上，也像是不知名的鸟儿在森林里的歌唱，何得闭上眼睛仿佛在天堂神游。他轻轻的抚摸瓷一件件瓷器，仿佛触摸梦中少女的肌肤，圆润冰凉。每一件瓷器的每一个角度五颜六色变化无穷，有的似风卷云海的春景，有的似大刘山的夏夜，有的似晚秋的金黄，还有的像漫天飘雪。有的像大刘山的远景，有的又像自己屋后的青苔。仿佛大刘山的四季都在这一件件钧瓷的风味里。有的钧瓷造型古朴，颜色雅致；有的气势恢宏，富贵华丽；有的小巧精致，神奇妙绝……小口球瓶、荷口瓶、海豚瓶、乳钉兽头瓶、观音瓶、如意尊、鹅颈瓶、梅瓶、高升瓶、双系罐、财富尊、乾坤瓶、华夏瓶、凤鸣尊……只有在书里读到的名字，何得一件件的看到了实物。这一刻，他深深的爱上了钧瓷。

何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怕父亲找不到他，就慌忙的离开了。出了圆门仿佛不是他进来的地方。此时正值三月桃花开，一棵桃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少女在铺墨作画，旁边站着一个丫头立在她的身旁。何得傻傻的立在了那里，他看着少女的背影突然想到了他在陈列室里看到的一个如意钧瓷瓶，粉绿的瓶身有几朵桃红，像极了眼前的画面。小姐仿佛感觉到身后有人，转身，与何得四目相对，那一秒，何得被震撼了。他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有这般明眸，如天上的星，闪亮了他的眼，震慑了他的心，女子像仙女下凡，他不敢再看。他转身跑了。一口气跑到大门口看到父亲正在着急的找他。他慌忙和父亲回去了。父亲一路上说周老爷对他很好，又多给了他很多钱。只是害怕周老爷一时找不到好的窑工。何得就恳求父亲让自己去周老爷家烧窑，父亲就是不同意。

何得暗暗下定决心，自己要多读书多做研究，有一天他一定去替父亲为周老爷家烧窑的，也为了守护在周小姐身边。何得常常和父亲讨论烧窑的事，也借着去镇上买草药的时候去看别家的钧瓷，打听其他烧窑师傅如何烧窑。他也关注着周家的事情。他知道了那天看到的女子是周家小姐周小钧。那一目，何得把周小钧放在了心里。后来他听说周家的窑常常烧坏，周老爷为此换了几个窑工都不行，没有好的钧瓷出品周家的地位渐渐的下落，周老爷也气病了。他还几次派人看望何父，但何父年事已高病情也不见好转实在无法再回周家烧窑了。

两年后何父安详的离开人世。何得安葬了父亲背着细软就去找周家官窑了。这两年周家已经衰败，当他踏进周府的时候，和两年前家父在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样子，院子里没有了熙熙攘攘忙碌的身影，他难过极了。周老爷这两年也因为凡事要操心像老了十岁，浑身是病，自己已经很少出作品了，家里的大小事交给了儿子掌管，大儿子刚从外面求学回来，什么事情都不懂，小儿子尚且年幼，家里的事情唯一的女儿周小钧帮着哥哥打理的多。他到周老爷面前说明来意的时候周小姐也在父亲身边，周老爷感动的喜极而泣，说：“谢谢你啊孩子，周家有希望了！感谢神垕赐我良人！”他却看到周小姐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很心疼她，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周小姐快乐，一定守护着她。

一切步入正轨，何得不仅烧窑，也帮助周小钧管理周家大小事宜。周小钧也慢慢的在何得的帮助和守护中快乐起来，她拉坯的作品越来越具有神韵。何得这才知道周老爷本是不让小姐学手艺的，但小姐一直偷偷在和工匠们学，关键时候还是她是担起了家里的大梁。何得也开始学习拉坯，他们一起讨论钧瓷造型，器具的功用，研究自古至今的各种传世精品钧瓷。不到一年时间，周家又繁华起来。他们共同创作出了大批作品，好像每一炉窑件件都是精品。周老爷这一高兴身体也好了。周小姐让何得叫她小钧，她也直接称呼何得大名，18岁的何得身材魁梧，仪表堂堂，一点也不像个下人，小钧也常拿哥哥的衣服给他穿。因得老爷的赏识，下人也都很尊重他。他和小姐同岁，何得大小钧10个月，她有时候会叫他何哥哥，把他看做家人。可是何得知道，从16岁第一次见到周小钧，他就爱上了她，但他也知道自己只能把这份爱埋在心里，守护着自己的女神，一切都为了周家。

周家官窑的一件钧瓷得到了皇帝的赏识，特下诏书命此形具为“坤尊”。坤尊造型是小钧与何得第一次共同拉坯设计的造型，那是爱的结晶，在烧制过程中又极为出彩。周家至此在全国声名显赫，许多官商慕名而来。

在何得到周家的第二年，周家官窑达到了空前的繁华，在祭拜窑神神垕大典上，方圆百里的民众都来参加，戏台连唱七天。周老爷在祭拜窑神神垕时宣布：感谢神垕的庇护，三年前我向神垕请愿，三年他能扭转周家衰败，我就把女儿献给神垕。如今周家兴盛了，感谢神垕保佑，择良辰吉日举行婚庆大典，恳请父老乡亲赏脸参加。

此事一出整个禹州小镇鼎沸了，他们知道聪明美丽的周家小姐周小钧，没有想到周老爷会做出如此承诺。当年也许周老爷气糊涂了，在窑神面前许下此言。当小钧听闻此事，觉得父亲愚昧极了，家里的兄弟也劝父亲收回誓言。可周老爷说他也很心痛啊，但在窑神面前许诺至此，他别无选择。本来是热闹的祭祀，周家迅速被周老爷这一举动冷却了。

何得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心爱的姑娘送给窑神，他到小钧房间向他表明心意，说要带她私奔，让她跟着他走，照顾她一生。可是小钧只是哭没有说话，还让何得走了。

这之后小钧一直躲着何得。何得在烧第一炉窑的时候哭了，越哭越伤心，夜里也没有回房休息，36个小时的浴火锻造，何得知道这一炉眼泪下的窑一定没有精品。天刚蒙蒙亮，他正在发呆，忽然听到炉内一声巨响。整个窑都炸开了。原来是小钧跳进了窑炉。天哪，1300多度的高温，他看着心爱的人瞬间消失了。

何得也受伤了，他整理破碎的钧瓷，没有一件完好的。他正准备离开，在脚下看到一片瓦上有一个圆形的钧瓷水滴。他突然想到了父亲小时候给他讲的故事。如果窑工在开窑的时候能遇见一滴钧瓷之泪，那他一定会成仙，因为那是神垕之泪。

看到那颗神垕之泪，何得仿佛看到了小钧的眼睛，他想这是小钧的眼泪。何得握着这颗钧之泪走了，从此以后在禹州城再没有人见过他。

2015.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