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在我离开那年冬天。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抬头望向车窗外,雪在阴霾中簌簌而下,长安的街头满树梨花。
回头望,在覆了一层浅雪的朱雀大街中间, 马蹄自南向北 ,越过新砌的永宁门,在青石板上渐渐模糊。
长安这一年是洪武二十五年,西安府这个名字已经沿用了十几年。
而我总归还记得,有一年我们倚在栏杆前,望着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大雁塔时,他说,只要下了雪,西安便成了长安。
只可惜,在西安的十年里,这座城都不曾变成长安,而我,始终是个游离在长安城外的旅人。
于我,西安只是中原往西域去的必由之路,我不过是逐利的商贾,如随风的飘絮,冬天到了,便自然而然地顺着寒流向南去。
于他,长安是十三朝帝王乡,是大明王朝迁都的不二选择,是太子殿下巩固自身地位的绝佳资本。
长安这个名字,在他一笔一划勾勒出的设计图纸里熠熠生辉。为一座数百年来倾颓不堪的城,筑起一片新的辉煌。
他说西安的雪景很美,可我终究不曾得见。
每一年我离开的时候,他都埋首在桌案前,未曾有过一句相送的话。
长安我在江南,捧着他寄来的画稿。暖墨散漫,黑白两色勾勒出的,是带着松烟气的长安。
三月,春寒料峭,我在马车中,远远地见他站在尚未修成的新城墙下,一身白衣,比城中尚存的残雪还要白上三分。
我疾步跑过去,问他别来无恙。
他什么都没说,望着我,浅笑迷离。
后来我才发现,这个不解风情的人,对我说过最动情的话便是那一句,只要下了雪,西安便成了长安。
后来我才明白,这之后的一句应当是,你愿意陪我一起望长安吗?
这句话,今生都无法再说出口了。
这一年,太子自西安视察回应天府,感染风寒,旋即因风寒病逝,八月安葬。
我得到的消息说,他抱憾于自己经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愤郁之下很快便随着太子而去了。
这一年的雪来得分外早,早到我都来不及离开这里。
我没有试图掉转马车回头,人道侯门深似海,皇家的门,又何止百倍深?
我在终南山下结庐,终生再未踏进西安半步。
终南山顶上的积雪终年不化,却从未入过我的画。我笨拙地循着那幅工笔的手法,一遍一遍画着他设计图下那座宏伟壮丽,远迈汉唐的长安城。
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我所恋的,只是长安的雪。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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