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毛正华
“长毛”年代,苏南一带清兵与太平军几经拉锯,不啻是民不聊生,更是尸横遍野,有的村舍几近断了人间烟火而一片肃杀!“汤草药”的父母因战乱而早逝。而他出生时因没有奶吃由外婆带养避过劫难。
这外婆自身有痨病底子,在喂养他时习惯先将食物嚼碎,然后以指代勺送食进口,就这样把病秧子染给了“汤草药”。
岁月增加,人见长大,后竟依靠偏方断了病根。细究起来,一半药力,一半依靠生长发育正气上升带好了病。为了感谢药房,更是为了生存,就在药房做起了学徒。
凭着苦出生,从扫地抹桌,递茶倒水,上货卸货,到切药研磨,药房用顺了手竟是离他不得,加上肯学,时间一长竟在药王庙正式拜了师傅上了柜面,从此心中有了“悬壶济世”的愿望!只是还未来得及当柜“问病抓药”,药房因辨症有误,在用药剂量上惹了“虎狼药”官司,而北京的主商号“乾升行”又收回了主要的配方经营权,这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打击,支撑了近一年,终究倒闭!东家仁慈,在发散人员时极尽可能,但仍难周全,他提出用草药抵算。东家想不到他有如此心计,也就成全了他,盘下存余药材,立下字据,分十年偿还。当然名贵的药材是不在其中的。
回想自己出道就在药房学艺,还未成就“岐黄之术”即半道而止,自己的所长仅停留在药用的配伍禁忌及按方撮药,尚未能做到中医四诊 处方用药,虽然能独自开出常用的方济汤头,但总属“半道”。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价,自己经营比想象的还要难!虽说没有象先前药房那样铺开场面,延请郎中坐堂,也就是选个市口设摊卖药而已,但进出货物、筛选清洗、药物保管、加工研磨、撮药成包,都需成本开支。凭着自己曾在药房站柜的牌头,但总属设摊卖药。思量着这行当做还可做得,但必须改变方式,不能这样坐守一地等人上门,得送药上市,说动人来吃我的药。
他是那年头少数几个买自行车的。把药物拼装成三大包,成“品“字形捆扎在车后,凭着身强力壮,早起摸黑,四处赶集摆摊卖药。他对方圆数十里范围的集市、庙会、节场了如指掌,风雨无阻,逢场必到。一到地方借了长凳、租了排门,设摊叫卖。开场是先拿出长不盈尺,形状剑不剑、刀不刀的扁铁器,上下左右地晃动,这铁器手柄处的几个铁片圈就哗啦哗啦地响着招揽着人气。
赶集的大都是卖与买的人,卖完自家东西,然后采买家中需要的东西。一时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不时有人被他的招揽声从人流中吸引过来。
说词是通俗的,都是针对饮食起居、胃纳不香、头痛脚热、跌打损伤、旧伤难愈等病症。细数一下,可谓头上医到脚板,外表及至内脏,几乎是无病不治!对于围观的人而言,总有适合你的药可治。而能住了脚听他介绍各种药用的,身体上总是有痛痒的人。
摊面四转是莆包装的药材,中间压着一张张铺开的纸张。只见他拿出每一种药材介绍效用,当有人问自己能不能吃时,他的回答法式是自问自答式:“奈会不好吃?——肯定好吃佬!”围观的人有信的有不信的,你来他走,愿买愿卖,没有谁会刻意抓字眼。
见到心动下不了手的,他会从摊位下面拿出根块状类的“硬药材”,然后在那铁扁器上擦出粉末,这时你会注意到那铁器一面竟有锉刀的作用。但见他一面擦出药粉,一面说词:“牛膝 、牛膝,专补脚力。”“杜仲、杜仲,杜绝病痛。” 接着又说:“吃了我的药也不全是好处,‘坏处’还是有的:老官(老公)在田头、还未到吃饭时间,就会巴望家中的烟囱赶紧冒烟?”——意思是身体好了,胃口上来了。
而最精彩时,他会当场帮人验伤,这就有了表演的成分,一时让那“有病”之人弓背俯身,翻起上衣,然后在他背上啪啪两下,并要求拍打时配合咳嗽,稍作停顿,再看那被拍打部位,竟有条条发红的痕迹,以证明这就是透出来的伤或病源所在。
由于他卖草药具有一定的表演性,也吸引了没有病痛的看客,时间一长,就有那街头癞子学他的言词抢着说词:“来啊,只要吃我几把药,保管你药到病除。”字眼是落在“几把”两个字上,这“几把”发音与男子俗语的生殖器同音。
应该说,他卖的草药倒全是真的,是吃不坏人的,而且那些能“治百病”的药里也是不会有“虎狼药”的,他对药用的配伍禁忌还是有把握的,但功效如何是另外一会事了。
半年下来,他尝到了这种经营方式的甜头。能否治好病是次要的,在确保吃不坏人的基础上,靠“巧舌如簧”让人来“吃药”是主要的。至于药材的贵重和其他经营之道那都是不重要的。“汤草药”从此有了自己的经营门道。
庭庭家与“汤草药”家是斜对门,跟这“汤草药”的第三个儿子是好玩伴,每天白相第一个需要关注的是彼此的所在。如果一个找不到另一个就会觉得没劲!两人不光影形不离,而且这“汤草药”夫妇俩也都好说话,任你在他家中嘈杂不会赶动身。
小孩家到“汤草药”家去,汤家大人不干预,确是个性随和的人家,其中也是有原因的。因这“汤草药”三头两天外出卖药,家中到处摊着药材,那些装在莆包里面的药材,有片状的、有粉末的、有寸长的、有盘丝状的,需要选、筛、切、断、磨、研。这些活做起来是耗时费劲的!而发动来玩的小孩帮忙是个办法。
到汤家玩,除了大人不干涉环境宽松,还有就是他家那些制药工具有玩具的功能。那铜捣药罐、药碾子等弄也弄不坏。汤家的碾子原是从东家手中一起盘过来的,生铁件的,有四个脚,身体部分象船,头是动物形象。大人坐着用双脚推前推后,小孩稳定不了,就俯身用双手推。汤家的二女儿在一旁数数,谁推的次数多且碰不到帮子就奖一小块肉桂。而那小砰,庭庭也是头一次看到。这小砰是安放在象琵琶形的木盒子里的,当然是碰不得的,汤家用到它都是称贵重药材的。
“汤草药”的女人生了六个子女,八张嘴,经济来源全依靠他一个,但不影响他烟酒齐上。赶集回来,小桌子一摆,红肉白酒,喝得高兴,自家的小孩伸碗过来,由着兴头,夹肉搛菜,兴致所致。
“汤草药”卖药无数,治病无数,而他自己的女人却常年染病,那病生得怪,任你中西医总不见好转,迫不得已,在同道中觅得偏方,这偏方仅就一味,但要求甚多:三斤重全黑无杂毛童子公鸡一只,净毛去脏,半水清蒸,不放葱、姜、蒜、酒。猛火半时辰,文火半时辰,焐半时辰。另须准备一只全新马桶。
准备就绪后,将整只鸡倒进马桶,趁热裸身坐上一时辰,那体内的毒或虫即会闻香而出!
......
注:本文摘自长篇小说《运河人家》的部分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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