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人

可怜人

1

李秀丽从校长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忿忿不平。

的确，这个年级主任也不是她主动想当的。去年推举她做年级主任的时候，她已经再三推辞了，她说过自己不是那块料，只想认真教学，耕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是校长自己一厢情愿的盲目自信，对李秀丽一番吹捧，说什么她有着天生的领导力，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说什么只要给你一个杠杆，你也可以撬动地球。现在她管不好那群90后，他们的想法太多，他们不肯迷信标准，她能怎么办？原本他们就是拿国家工资，她也算不得他们的老板。没有掌握别人的经济命脉，却要令别人臣服于你，她根本不可能具备这样的才能啊？校长这会儿责怪她不懂管理，不懂团队建设，不懂揣摩人心。这些她自己都完全承认啊？她干不好，也不想干。

可是，校长不批准她不干，也不能容忍她干不好。

这不是明摆着难为人吗？李秀丽回到办公室自己的位置上，越想越委屈，竟抹起了眼泪。她觉得校长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她甚至想，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校长，他故意不给自己好日子过。难道是那一次，校长带她一起招待教育局的领导，无论校长怎么使眼色让她敬酒她都假装看不见？

李秀丽突然一阵恶心，赶忙跑进了卫生间。呕了半天，把早晨吃的那点儿面条全给倒了出来。她更加觉得委屈了，原本好端端的，一大早被校长训斥一顿，她这一年放弃了那么多个人时间，兢兢业业的工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竟被校长说得这么不堪。突然，她心里竟闪出了辞职的念头。

老公在华为工作，这几年都在海外，虽然夫妻聚少离多，但是经济基础倒是打得结实，在深圳已经买下了三套房。他们自己住一套，还剩下两套出租，租金早超过自己那点儿工资了。不如索性辞了职，好好在家培养孩子。孩子教育好了，不比什么都强？或者，她干脆带着儿子一起跟着老公出国，让儿子到国外受教育去，那样的话，起码英语大关过了，以后出国留学也就不操心语言问题了。

辞职的心一起，李秀丽的心里就像长了草，看学校里哪儿都不顺眼了。对她吹毛求疵的校长，每天吊儿郎当的年轻老师，整天吵吵闹闹的学生，没有一点儿令她留念的地方。甚至那单调的，十几年如一日的早餐，都变得更加讨厌了，让她看了就想作呕。

她突然想起她和老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联系过了。因为有时差，因为大家工作都忙，也因为老夫老妻，他们也习惯了这样久未联系的日子。

在某个疲惫的瞬间，李秀丽也曾恍惚过，她会忍不住的想，自己真的是有老公的人吗？但是儿子一走到她的面前，她便立马踏实了。儿子像极了老公，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在微信上给老公留言，诉说了校长对自己的刁难，以及自己想辞职带孩子一起去国外念书，那样也可以一家三口团聚，房子空出来的租金也能抵消大部分她不工作给家里带来的经济压力了。

2

张凡超看到妻子给自己的留言，心里竟然满是愤怒。

这个女人可曾过问过自己的处境？不就是被校长批评一下吗？忍一忍，自己再争口气不就过去了吗？家是两个人的，不是应该一起添砖加瓦吗？她永远都只为自己的安全感考虑，房子要写她的名字，家用却必须由男人来出。她口口声声嚷嚷着自由和独立，却又觉得由男人来养活自己才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老师的觉悟尚不过如此，他突然觉得厌倦。

说起来也是罪有应得，谁让他自己曾留了私心？相亲时听说她是老师心里便盘算起可以和自己相扶相持。毕竟在深圳这个物价高涨的城市，来自农村的自己仅凭一己之力扎下根来实在太艰辛。起初也的确因为两个人的收入还不错，早早买了房，过上了安居乐业的小日子。后来自己国外出差，渐渐有了一点儿小积蓄，她的贪欲便开始膨胀起来，非要再买一套房，让全家人再次陷入房奴的境地，吃喝玩乐都得掂量着来。

去年刚刚房贷快还完了，自己的头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她又一鼓作气买了第三套房。知道李秀丽买了第三套房的那天，他彻夜未眠，他的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恨：这是同床共枕的枕边人，还是想逼死自己的杀人犯？她是否知道因为她买了第二套房，他不得不放弃早日回国的念头，死守在这充满疾病和瘟疫的非洲？她是否知道因为她买了第二套房，他惦记着每个月的房贷不敢有任何的娱乐和消遣，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养乌龟，带着乌龟晒壳？有时候他把乌龟翻过来，它便四脚朝天，怎么挣扎也无法翻过身来。每当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就是这只乌龟，因为背上的那层厚厚的壳，永远也无法翻身。

终于，终于他快要看到曙光的时候，她又买了第三套房。

他已经绝望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自己向往的不过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可是那种小日子他刚刚尝到甜头便永远失去了。他对那纸上的财富毫无感觉，李秀丽却因为那几套房子似乎有了无比的安全感。是的，凭着那几套房子，他们在深圳也算是挤进了中产阶级的领域了。可是这并未能给他带来任何的快乐，反而是无尽的担忧和焦虑。

可是李秀丽现在居然因为校长的几句责备要辞职。

她要带着孩子来到非洲。她以为这里是什么享乐的好地方？自己拼命读书就是希望脱离小山村让自己的孩子生活到大城市。她却要带孩子来到比家乡那个小山村还不如的地方。她是想干什么？

“中年男人不如狗。”很少发朋友圈的张凡超忍不住写出了这几个字。

几分钟后又觉得不妥，他在办事处是领导，他不能有消极情绪。他在家里是顶梁柱，他不能有抱怨。便赶紧将朋友圈删除了。

张爱玲说过：“中年以后的男人，时常会觉得孤独，因为他一睁开眼睛，周围都是要依靠他的人，却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就在这时，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联络过的白晓苏突然扔过来一段话。

张凡超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3

没有收到老公回复的李秀丽生气极了。其实自己怎么可能真的辞掉这个铁饭碗？她不过是希望得到几句张凡超的安慰而已。可是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动不动就遁了，正面回答她一下，给她一些建议不行吗？就是因为他每次关键的时候都是逃避，所以自己才不得不承受压力独自做主。幸好自己是有主见的人，靠着自己的坚持买了三套房。现在深圳的房价蹭蹭地涨，她买的房子哪一套上涨的钱不够她和张凡超打工打几辈子的？

那个男人还不知道感激自己，似乎还满腹怨言。哎，真是搞不懂男人。

算了，反正他不可能有什么意见，还是自己做主吧。

正在她琢磨着明天该如何和校长提辞职，以便让校长明白自己不想当年级主任的决心时，又一阵恶心涌上心来。她冲进厕所哇哇的吐了起来。漱完口，她突然想起什么来。拿起日历一看，她的大姨妈已经晚了二十多天了。最近太忙，她完全忘记这事儿了。

上个月张凡超回家度假，大概是两个人都憋得太久，情急之中连安全措施都没顾上。另外当时也觉得自己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不太可能中招就放松了警惕。

难道？

李秀丽赶紧到楼下的药店买了测试纸，两道杠！她又惊又喜又忧。当初他们折腾了那么久才有了女儿，如今竟然无心插柳又有了。这难道是天意，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让她藉由着这个契机下决心离开令她不开心的工作，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她可是有着铁饭碗的公办教师啊。如果留下这个小生命，就意味着自己没有了工作。虽然昨天还在心里忿忿不平的想辞职，可是真的让她辞职，她怎么下得了这个决心？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不就是为了一个好工作吗？当年为了考编制，她多少个日夜睡不好觉，头发一把一把的掉，如今难道要为了这个半路蹦出来的小生命放弃一切吗？她又觉得不甘心了。

她很少给张凡超打电话，国际长途太贵，他们一直通过网络电话和微信联系。可是这个时候，她太需要听到他的声音了，她需要他的支持，需要他的臂膀。因为不管是哪一个选择，对于她来说，都太难了。

电话响起时，张凡超有点害怕。李秀丽平常不给自己打电话，打电话肯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通常，他和李秀丽对于好事和坏事的理解都不一样。

但是这次听到李秀丽怀孕的消息时，他内心涌出来一阵狂喜。他们家没有儿子，他的老母亲已经跟他念叨几次了。可是现在计划生育没有放开，他和李秀丽都不是独生子女，不能生二胎。他也不可能为了生儿子让李秀丽丢了工作，他可不想被李秀丽抱怨一辈子。何况国家的政策，老母亲念叨归念叨，也奈何不得。

可是这次不同，李秀丽居然怀孕了，而且李秀丽本来就想辞职了。

“卖掉一套房子，也得把这儿子生下来。”张凡超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自信，认定了李秀丽肚子里这次怀上的是儿子。

听了张凡超这么坚定的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李秀丽感觉很开心很安慰。虽然自己不知道要不要留下肚子里的小生命，可是张凡超这次的态度令她很满意。果然是个男人，男人这一点担当还是应该有的。

“秀丽，你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孩子的状况。一定要确保你和孩子的健康。工作的事情，不开心咱们就辞掉，我在国外再辛苦几年，顶一顶就过去了。孩子长大了就好了。”张凡超许久不曾有过的担当和温柔如一丝清风拂过李秀丽的心头。

她的眼睛湿润了，她到底没有嫁错人。

4

李秀丽去医院一检查，居然是双胞胎。可把张凡超给乐坏了。

但是李秀丽却开心不起来。自从怀孕之后她的心情就不稳定，很容易患得患失。原本令她厌恶的工作突然让她依依不舍起来。想到要永远离开现在的工作岗位，她感到很害怕。

长久以来，她的底气其实来源于她的工作。她不知道没有了工作的自己，会何去何从。虽然他们家已经有了三套房子，而且房子上都是写的她的名字，她还是对未来没来由的恐惧。

所以她每天发给张凡超的信息也充满了责备和怨气。

幸好这时候的张凡超给了她无比的耐心。每天都会用心的安慰她，还把自己老家的姐姐请来了深圳照顾李秀丽。

张凡超终于从李秀丽反复无常的脾气里知道了李秀丽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工作。

有一天，张凡超突然从非洲请假回到了深圳。他恳求李秀丽一定要留下孩子，工作的事情他有了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他们假离婚，李秀丽先请一年的长病假，孩子一生下来他们就立刻办理离婚，所有的孩子都落户到张凡超名下，那样的话孩子就都是张凡超一个人的，李秀丽并没有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不会失去工作。

张凡超说，独生子女的二胎政策已经放开，那么全面放开二胎政策也就不远了。等到二胎政策全面放开的时候，他们就立刻复婚。反正结婚证也就是一张纸，他们一家人还是一家人。

李秀丽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安，可是这似乎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整个怀孕期间，张凡超每天都会通过微信嘘寒问暖，李秀丽的心渐渐安静了下来。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她的母爱也开始泛滥起来。

孩子终于生了下来，还是龙凤胎。张凡超乐开了花，不停地感谢老婆大人。李秀丽觉得很欣慰，她开开心心地和张凡超去办理了离婚手续。因为是假离婚，大家没有什么纠葛，三个孩子归张凡超，家里所有的钱款和房产都留在了李秀丽名下。

张凡超在家里伺候李秀丽过完月子，安顿好大人小孩便返回非洲继续挣钱去了。李秀丽一年的病假到期就回学校上课了，孩子由张凡超的母亲和姐姐一起帮忙照看着。

再次返回学校的李秀丽突然觉得自己落后了。她是一个不甘落后的人。学校正好有一个去北京大学进修一年的机会，李秀丽争取到了。

为了方便照顾，张凡超的母亲和姐姐便带着两个龙凤胎回苏北老家了。大女儿已经读高中了，只是周末回家，便交待给了李秀丽的妹妹。

5

在北京的进修还没有完，国家全面放开二胎政策的春风便吹遍了神州大地。李秀丽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张凡超复婚。

但是电话那一端的他竟支支吾吾起来。

他说生活不易，他也没有选择。

这几年华为对老员工大刀阔斧的处理，李秀丽不是没有耳闻。但是因为张凡超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她便也没有往心里去。她以为张凡超能力强资格老，肯定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可是原来最危险的就是他们这些长居国外的老资格。

他说他没有选择，他必须立刻寻找退路。

在他艰难的时候，是白晓苏帮了他。她帮他找到了接纳他的单位，她甚至接纳了他和他的孩子们，她愿意视他们为己出。

因为不能生育，白晓苏有过短暂的婚姻之后就离婚了。

原来张凡超和李秀丽离婚后，便立刻和白晓苏办理了结婚手续。因为白晓苏是独生子女，所以她可以帮张凡超的龙凤胎解决户口问题，令他不用罚款，令他的孩子们不是黑户。

甚至，她还奔走了一年，帮张凡超在自己任教的南京大学觅到了一个教职，很快张凡超就可以回来就职。

白晓苏，那个令张凡超魂牵梦绕的初恋。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李秀丽的脑袋便爆炸了，她听不见张凡超都在说些什么。

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她，和她一起只是搭伙过日子。但是他和白晓苏，仅仅只是聊天，便已经觉得是人间至上的幸福。人生的日子已经不长，他希望自己劳碌了大半辈子，余生可以好好享受生活。

他说，他们愿意留下所有的财产给李秀丽作为补偿。

他说，李秀丽最爱的是房子，他都留给她。

6

再次醒来的时候，李秀丽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原来她两次割腕未遂，被妹妹救了下来。

李秀丽没有办法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她住进了尼姑庵，她想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每天吃斋，念佛，抄经。

终于有一天她原谅了张凡超，原谅了白晓苏，原谅了自己。

因为，大家都只是找个理由活下来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