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常在想，如果我身无挂碍，信马由缰，我要去做什么。
后来逐渐懂得这样绝对的自由不存在，有的只是即便身陷囹圄而依旧坚持要做的事；或更甚者，在日常不为人所注意的庸碌中依旧会去做的事，没有无尽的自由可供挥霍，也没有不进则坠的深渊催逼，依旧会发自本心去做的事。
天真烂漫时去爱，不难，一切都是朝阳；满身泥泞还掬起月光，才是不可剥离的守望；而更难的是，在庸碌裹挟的潮流中，始终醒着，不论顺逆，前往自己既定的方向。
近年还是一直在思索，我要钻入一个什么领域，就像所说的“匠人”，几十年如一日只做一件事。后来发现兜兜转转离不开书写，就决定了要写故事，总算解决心头大患，找到了归栖之地。
可问题又来了，我要写什么故事？
就像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他是田园诗人，三句话不离种田。种田在陶已经不单是一种劳作，也是一切的象征，人生当在平凡之中有平凡的进取，有一分田耕一分田，朝暮作息，四季节律。
那我三句话不离什么呢？总不能让我三句话不离写故事吧？现在每日更新的“开卷有益”系列，就是聊写故事的，自己重读都觉得讲得抽象，甚至会怀疑，以后会不会连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在讲什么。
解决这个问题，可以去看看已有的。学生时代就好好写作文，那些应试的作业就不算了，日记也不算；真正开始越写越多，是2016年7月之后的事。从写每周一篇的NewU文，到写开智的作业，10月初开始写公众号日更，后来复训继续写作业，再后来每周写远航故事，再后来每天写小说同时周更远航随笔。
现在公众号已经发了四百多天，故事和随笔都写了十几篇，算上日记和每天的叨叨，加起来接近一百万字。这么多字，里面总该有一些常见的意象吧？找到它们，就知道自己过什么样的生活、关注什么、爱写什么。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但难道要翻阅这么多已经写下的内容，再肉眼得出一个统计？想想就觉得这是个庞大的工作。还是先粗略回想一下自己都写了些什么吧？或者问问经常读到自己文字的人，他们看到的我倾向于写什么内容。
可是同时会担心，自己流于表象。比如感觉自己总写花写暮色，可是，对花我又能写什么呢？写品种、培植、文化意义吗？小野二郎做了几十年寿司才成神，我自认没有那种沉静，不能投入几十年去研究一种花来研究出一番“道”。我知道万物皆有学问，可我心思浮泛，无法钻入，无法沉浸到一花的一世界。
想来想去，又觉得想回到故事。力只往同一个方向使，这样才不分散。要学好写故事，眼里就只有故事，才能全情投入。
那么问题又来了，既然就决定了要写故事、研究写故事，如何能不抽象？如何能言之有物？
一个写故事的人讲写故事，就像画家画一个画画的人，就像摄影师拍一个拍摄的人，其实更像一个拿着柳叶刀的人解剖自己的肚肠。画家和摄影师都可以专注于技艺，而故事必须在情节的深处有抽象的连筋络骨。写写故事的故事，是对思考本身的思考，是面对抽象的抽象。
初步的想法是，从具象做起，慢慢摸索。具象的方法就是，拿着一篇具体的故事去讨论，有了具体的对象，一切的抽象思索就有了根基。就目前的笔力，更适合的方式应该是以随笔筑基作底，训练意象层级，而不是直接写成故事。
之前写过二三十篇“解剖”系列，试着解读文章或故事，停了一段时间后又有了二十多篇“骨标本室”专拆解故事。现在虽然不写了，一直觉得手痒，还想写。可解读故事一点都不比手术台上的动刀简单，也是个细致活，反复读故事，反复钻进钻出，咂摸咂摸。时间精力有限，可是还是想写。
另外这段时间读了两本讲写故事的书，可以对照着书本，根据里面的教诲条目来衡量故事。等以后研究故事更透彻、烂熟于心之后，大概可以谈论故事的结构、意象了？也许吧。目前对文学评析的了解甚为浅薄，不知道还有其他哪些角度解读一篇故事。不过我会慢慢多看一点书，慢慢更多地知道该如何解剖一篇故事才能骨肉淋漓不浪费。
但问题还是没解决，随笔我可以继续写自己的思考，“标本室”我可以重开继续收纳新标本，可我的故事究竟要写什么？以什么为世界背景？以我的专业来说，对人体机理、病理、微生物、药理之类的内容都有所了解，难道要写医疗类的科幻？以我的兴趣来说，对唐宋诗词颇为喜爱，难道要研究古史笔记志怪？而我手头正在写的这篇却是未来机械，是与已有的知识储备完全不相关的胡编乱造……
究竟写什么故事，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好几个月，一直没有得到解决。以至于我开始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有问题，或者说，是我解开这个问题的方式有问题。真正的问题不是我要写什么世界背景的故事，是科幻还是古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选择什么。
就像我兜兜转转才回到了书写，而书写刚开始并不是我确定的道路。“写什么”也同样，并不是一开始就能想好的。要做的是，选择一个方向，实践之后，才会有定论。困扰我的，是我不舍得放弃已有的知识储备，却又觉得利用不起来，以至于进退张望，让问题持续存在。庆幸的是虽然思考未得出结论，始终犹豫徘徊，而实践已先行一步，为我探路。
之前的我会担心选错方向，若此路不通、不感兴趣，倒退回来重新选会浪费时间、心疼沉没成本。现在的我依旧会犹豫，只是写故事实在可以触类旁通、万变不离其宗。一切的沉没都并未消失，驶向东方梦土的船，即便沉入海底亦可有深海传奇，又有什么可顾虑。
远航随笔
远航员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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