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陆续离开,屋子里一下子空旷了下来。母亲还是坐在藤椅里,一动不动,不再哭泣,那张脸似乎慢慢凝固了,仿佛湖面结了冰。
“妈,要不要给你煮碗面?”我小心地问。母亲没有声响,继续凝视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只有她才能看见的点,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听到我说的话。我只好继续自言自语。
“家里没有青菜了。”
“我去菜园拔几棵青菜吧。”
“可是,我不知道家里的菜园在哪儿?”迈出大门的我突然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回母亲却听见了,轻咳了一声说:“就在晒场那边,种得最完无的就是我们家的。”
“完无!”我瞬间就懂了。
(‘完无’是方言,意思是完美无缺,在母亲眼里,那片菜地从来都是完美无缺的。)
出家门不远,就是村里的大晒场。在乡下,晒场是非常重要的空间存在。一到收获的季节,晒场就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角落,它要负责晒油菜籽、麦子、谷子、豆子……等到太阳落山后,这一切都由谷子麦子的主人收妥了,它又马上成为村里孩子们嬉闹游乐的场所,逢年过节那里还会成为一个“戏园子”,一到戏园子开唱的时候,戏台上上下下热闹非凡……
而我根本没有心思回想那些晒谷场上的事,只是埋头穿过它。连晒场西北角那片焦黑的地面也没有让我的脚步停下来,那是为父亲守灵时烧纸钱留下的痕迹。
我走在田埂间,阳历的十二月,农历的十一月,午后的阳光多数时候缺少热情,眼前的菜地杂草丛生,夕阳的余光仔仔细细地落进了整片菜地,那折射出的光芒令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向前方远望,由着它的牵引往前。在种菜这件事上,每户人家的喜爱都大致相同,地里无一不是青菜、白菜、胡萝卜、白萝卜……到了冬天能种下的只有这些,无论菜园的主人是否喜爱。
我虽然是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却被父母宠爱得从小不知道葱与韭菜的区别。但是,此时我站在地头,只凭着母亲的一句话就能找得到父亲的菜园子。眼前的几畦菜地整齐程度不亚于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虽说只是青菜白菜,那模样也如出操时的军人,每一畦之间的培土如一道道水库的大坝,一丝为苟地护着各自的蔬菜。杂草肯定是没有的,白菜过去是萝卜,萝卜过去是蒜苗,蒜苗过去是九头芥,而那种最怕冻的胡萝卜,父亲则用竹条和塑料薄膜为它们撑起了一个小小的温室,一切都被小心地呵护着。
父亲的菜园是那般葱茏,好似他昨天还来照顾过它们。
可是,这样的父亲却永远都不在了。我站在田间,任泪水喷涌而出,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我看见了父亲,此刻的菜园子如同父亲一般,紧紧抱住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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