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春节，南星路上一片喜庆气氛，满地的炮仗屑和果皮似乎向小县城的居民们证明着昨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走！去大三元动漫城玩两把！”朋友张峰兴奋地说，“昨晚我在那还赢了200元！” “游戏厅还能赢钱？”我对游戏厅的认知还停留在中学时代，那时候学校周边有好几家，里面都是格斗游戏，什么拳皇、三国志等等。后来在家长的呼吁 下，全被取缔了。
大三元位于县城最繁华的路段南星路，是2003年腊月刚开业的动漫城。说是动漫城，其实就是电玩厅。到了楼梯口，一则招聘启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招聘上分员、维修员，月工资800-1200元。落款正是大三元动漫城。记不清张峰那次的输赢，我却记住了那则招聘启事。
第三天早上8点，我到了动漫城办公室。当我说到我有过一年家电维修学徒经历时，经理打断我的话：“维修员试用期三个月，月工资600元，过了三个月视能力再谈工资。觉得能接受现在就开始上班。”
“不怕顾客赢，就怕顾客不来。所以不要和顾客起争执。”
“万一哪天进了局子，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老板会捞你们。”
“最重要的一点，不要里外勾结偷场子的分。如果被发现，下场会很惨。”
经过简单的“上岗培训”，经理叫过来一个人：“小王，从今天起，你开始带他。”
就这样，我开始了四年的维修员生涯……
1
老李死死地盯住显示器，乱蓬蓬的头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应该是又搞了一个通宵。画面上的妙龄女郎甜美地笑着，可老李却哭丧着脸。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老李。他正在玩一款叫五星宏辉的翻牌机，开奖结果是扑克牌。不外乎红桃、黑桃、方块和梅花。是不是很简单？其实它是大三元敛财最快最多的机器。
老李40来岁，见了熟人总是笑呵呵的，是赌友中的“能人”。一是他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哪个场子开业，哪个场子送分。二是他在赌友眼中是一个“传奇”，赢率很高。多年的赌龄，他已经把电玩当成职业。
每次老李过来，身边总是围着四五个人，有人殷勤地点烟，有人跑地飞快倒茶。我知道他们都想从老李这里得到“必胜”的“秘诀”。 每天上午，老李一众人总是穿梭于各个电玩厅“打卡”。所谓“打卡”，就是电玩厅根据你的消费情况每天给你送分， 200元到50元不等。送了你分，你不好意思马上去退钱吧？上机去玩几下，大多数就是输钱的开始。在我看来，这个“打卡”是很恶毒的，一方面是想留住顾客，更重要的是勾引你上机。
有时我也看老李玩，时间久了也大概知道了他的招数。他是跟压的大的玩家打“反注”。比如你压红桃压的多，老李就压黑桃、方块和梅花。赌友们都认为机器是“杀大赔小”，老李也不例外。这样的玩法并不能保证每次都赢，但一定程度上几率会稍高一点。为此，老李和各个场子的工作人员混的很熟，为的是第一时间获取大玩家上机的消息。如果赢钱，老李会跟给他打电话的人小费。你可以从老李的表情获取他某个时间段的“战绩”，谈笑风生，笑容可掬，这是赢钱；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不用说就是输钱。
天天“打卡”的老李三天没来场子。又过了几天，几个“社会人”四处打听老李的下落。并声称:谁看到老李，马上给他们打电话，红包1000元酬谢。直觉告诉我，老李出事了！
几天后，传出一个消息：老李跑路了！一时在赌友中传得沸沸扬扬。
“什么？老李跑路了？这绝对不可能！”一位老李的“粉丝”激动地说。
原来老李借高利贷已经滚到20“个”（万），运气好每天赢的钱够封息，通常是封息都不够。他消失的前几天，连“打卡”的钱都退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老李，一段“传奇”就这样结束了。慢慢的场子里也没有人再谈论他，仿佛老李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2
刘三军近几年的活动轨迹可以用两点一线来概括。打工——电玩厅，通常就在这两个地方来回游走。输完后就去打工，有了钱继续进电玩厅，周而复始。
电玩厅里流传着一个段子：玩得大的瞧不起玩得小的，玩得小的瞧不起不入流的。不入流的没有人可以瞧不起，只好瞧不起自己。而刘三军就属于不入流的。他坦言自己也瞧不起自己。“明明知道玩这个不行，可还是来玩。”刘三军喃喃地说。
刘三军经常是赌客眼中的玩偶和笑料。“刘三军！你家人给你起的名字是让你把三军留下，你他妈倒好，现在输的连内裤都没了！”在一阵放肆地哄笑中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只是默默地拍打着打鱼机。
他在大三元永远只玩一种机器——打鱼机，而且永远是50炮（最低的炮）。至少我没见过他高于50炮。抽烟也只抽一种牌子——3元一包的散花。第一次看到刘三军时他正被一个凶神恶煞的赌徒呵斥：“小炮去别的机器上玩！老子输了一万多，你他妈用50炮？欠揍不是？”他小声嘟囔着：“我就喜欢耍这一台，你让我去哪玩？”说着还是起了身。
刘三军告诉我，有一次他打鱼的时候，同台的大炮玩家跟他说：“高倍鱼出来你别打，我打掉后给你50元！”那次他拿到“奖励”200元。因此，只要来了大炮玩家他就慌忙往上凑，还想做那次的“美梦”。可是这种“奖励”他再也没拿到过第二次。
有时输红眼的玩家会“包机”，就是把八人台的打鱼机全部上满分，出来高倍鱼8个炮位一起发炮，这样打掉的几率会大很多，任意一个炮位打掉高倍鱼都是他一个人的。但是一个人操纵不了8个炮位，这时刘三军就派上了用场。有的玩家回了本或者有盈余的就随手甩给刘三军一张毛爷爷。
后来跟刘三军熟了，我问：”你出去打工都干些啥?”
“还能干啥？出力呗！不是工地上的小工，就是货站的搬运工。”
“你最近这一次跑到哪?”
“广州。那边可真是热，干了四个月，脊背脱了好几次皮！”
“你辛辛苦苦挣得钱，都扔到电玩厅，你不觉得可惜？”
“没办法呀！上瘾了，一天不玩就觉得手痒。”说完脸上的神情满是苦笑和无奈，我真想踹他两脚。
又是好几个月没看到刘三军，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大三元里依然繁忙，这种小人物是没有人会关注的。
3
2006年7月，两个外地人引起了大三元的注意，他们只玩五星宏辉。不但压得很大，而且压得奇准！连续两天是不到一个小时就退分，而且一退就是好几千。直觉告诉我们，这俩人肯定有问题！
可是我们查机器的账目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发现遥控接收器一类的装置。给售后打电话，售后也百思不得其解。答案似乎陷入了僵局。
第三天那俩人又到吧台退分时，收银小姐告诉他们：“今天亏了很多，不好意思，现在没有现金兑给你们。你看是明天过来兑，还是跟我们一起到银行取？”毫无疑问，他们选择了去银行。
到了楼下，我们几个一起上了面包车，我坐在中排，那俩人坐在后排，“看场子”的一左一右坐在他们两侧，把他们夹在中间。车子径直向郊外开去。
“不是说去银行吗！这是去哪？”其中一个开了口，可是没人理他。
“停车！我们要下去！”
“看场子”的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拿出一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想活命就闭嘴！”车里瞬间安静了，只有发动机在不依不饶地“沙沙”响着。
车子一直开到一个废弃的沙场才停下来。迎接俩人的不仅有笑呵呵的经理，还有一通暴打！“你们两个是怎么作弊的？”经理问。
“谁作弊了？我们凭的是手气!” 口气依然很硬。
经理招招手，这时我才看见，不远处已经挖好了一个深坑。这里到处是采沙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坑，挖一个深坑并不难。两个人直接被推了下去，“哗哗”地铲沙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就埋到了小肚子。
“停！”经理说：“最后一次问你们，到底有没有作弊？”
“我们没作弊。”语气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硬气。
铲沙声继续响起，两个人惊恐的眼神告诉我，他们快挺不住了。当埋到胸口位置时，他们大叫：“我说，我什么都说！”
我两腿发软，手心捏着一把汗。心想：如果他们不说，真会被活埋吗？
原来他们从制造商那里买来了制单的软件（五星宏辉是保单机，一场出一张单。每一场先出单，再押注。结束后还有玩家对单。），机器出什么结果，他们早已成竹在胸。这也是制造商的伎俩，想淘汰原来的产品，就先把BUG卖出去，逼着电玩厅升级或者淘汰。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时不时会梦见“哗哗”地铲沙声……
4
小赵是大三元的“另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永远干净整洁。大部分赌客玩打鱼机时都是把机器拍得“砰砰”做响，仿佛打鱼机是他们的发泄对象，有一次有人甚至把控制台拍得陷了进去。而小赵打鱼总是轻轻敲击，传出有节奏的“卡卡”声。每次大三元响起带节奏的“卡卡”声，我们知道，小赵来了！
小赵并不天天到大三元来玩，但一玩就是两三天。而且玩得比较大，每次输赢在一万左右。在这期间，他吃住在电玩厅。大三元有几个房间，为玩得大的顾客提供休息场所，美其名曰“VIP”服务。其实大伙都心知肚明，能享受到“VIP”服务的，都是输的最惨的人。
时间久了听说他叫赵林，在临县一家山珍公司上班。他们公司在我县设了一个办事处，专门收购山货。什么香菇、木耳、猴头等等。几个赌友还跟他做成了几桩生意。
最近他到大三元的频率高了起来，但他不是来玩，而是经常去找经理。而且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早上刚上班，小王神秘的冲我招招手：“来，过来一下。” “咋？有事？” “你知道赵林为什么这两天老去找经理吗？他在场子里前后输了十几万，而且大部分是公款，去找经理退钱。”
听小王说经理最多给赵林退5000元，最后涨到10000元，后来无论赵林怎么说经理也不肯再加码。经理的理由也很充分：你们来玩是自愿的，大三元并没有喊你们。而且只要来了就“打卡”，每次200元。查记录你也领了近3万元。我还不够意思？
2007年5月17日，当天是“世界电信日”。我之所以记住这个日子与什么狗屁“电信日”没有半毛钱关系，而是因为这是我在大三元上班的最后一天。
当天下午两点左右，正是顾客的高峰期。赵林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看样子像喝了酒。我有点惊奇，赵林怎么一改往日衣着整洁的形象？衬衣就扣了最下面的两个扣子，头发也乱乱的。他爬了两次才爬上那台他经常玩的打鱼机，歇斯里地的喊道：“你们逼的我不能活！今天我就死给你们看！”说完就打开手中的瓶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这时我才看清他手里拿的原来是一瓶农药！刹那间大三元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农药味。“哄”地一声，一部分顾客快速往门口跑去。这时经理也闻讯赶来，大声说道：“清场！赶紧送人去医院！”
后来听说赵林捡回一条命，大三元也赔了他一笔钱，从此也被关停。
尾声
四年的电玩厅维修员生涯，我见证了太多的扭曲人生，他们几个只是众多赌客的一个缩影。电玩厅从最早的老虎机到后来的捕鱼机、翻牌机，更新的只是玩法与机型。而他们的结局，却从来没有更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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