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芳文.F】
虽然是深冬季节，这座南方小城却并不冷。
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暖的。可是，此刻，向真的心，却如坠冰窟。
她想起了早上，马桶里带血的粪便。
作为医生的她，深知便中带血，意味着什么。
这个月，已经断断续续，有过四次血便了。
开始是新鲜血，她并没有在意。
因为喜欢吃辣椒，可以说，无辣不欢，什么泡椒凤爪、小米辣、辣竹笋……她都爱到疯狂，一顿不吃，感觉饭菜都索然无味。
她还喜欢吃凉的东西，冷饮从没断过。
饮料也要冰的。
就连水果，也要先放冰箱几个小时后，才吃。
仗着胃好，她一直这样肆无忌惮地糟蹋自己，从不忌口。
一只小猫，突然从身边窜出来，吓了她一跳。很快，就消失在了路边茂密的树丛中。
忽然好羡慕它们，自由自在、无病无灾。
路边的小广场上，放着欢快的舞曲，一群老人家在晨练。看他们的身手，向真内心充满了自卑。
两个月前开始，每次饭后，向真的左侧肋骨下都会隐隐作痛，逐渐发展到后背也疼。
明明吃得不多，肚子却涨涨的，像是压了块大石头。终于知道了患者主诉中“胀满”，是什么感觉了。
一向身体健康的她，就随便吃了点胃药，果然疼痛减轻不少。
然后就没有太在意，直到便血，鲜红鲜红的血。
她把血便图片发给一堆大学同学，大家一边说着“恶心”，一边认真地帮她会诊，得出结论：痔疮。
她很开心，感觉自己也不会那么倒霉。
然而，接下来的一次血便，让她彻底崩溃了——末端陈旧性黑血便。
就是说，不是痔疮来的。
在偷偷跟网络里的血便图片作对比后，她几乎可以自己诊断：胃Ca或者肠Ca。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她首先想到了女儿，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宝贝，还有半年，就要中考了。
目前看，考上重点高中不成问题，但也正是不能分心的关键时刻。
如果因为自己，导致孩子中考失利，那就拖累她太多了。
不能说，不能说。
然后，她想到了七十多岁的老父亲。
父亲这一生，真是坎坷啊。早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
明明那么好的人，善良、宽容、爱家、爱孩子，却要遭受人生所有的不幸。
不能再刺激父亲了，向真想，能拖延一天是一天。
不能说，不能说。
最后，她想到了爱人。
曾经，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如果发现得了重病怎么办？
不治。
对，他就是这么说的。
与其人财两空，受尽折磨，不如顺其自然，甚至，自行了断吧。
那一次，向真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爱人，觉得那么陌生。
他的心，怎么那么狠。
所以，不能说，不能说。
快步走进同学所在的医院，扫了行程码、健康码后，她来到了三楼的内镜诊疗室。
她打算做个胃肠镜，就算是做出了最坏的结果，她也想知道。
内镜诊疗室的门口，坐着几个患者。
都神色忧郁。
也是，来医院的人，哪有欢欢喜喜的。
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有问题。
向真并不急于进入诊室，她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一方面，她不想加塞儿，让同学为难。
她深知，每一位病患，都想早早看病治疗，就算是几分钟的时间，也不想谦让给后来者。
一方面，她好像还有点犹豫，要不要做检查。没事的话，白遭一回罪，有事的话，该怎么办？
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不好的结果。
就在昨天，看着女儿乱糟糟的书桌，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女儿什么都好，就是不收拾房间，不仅不收拾，她收拾好了，女儿也不珍惜，一天功夫就能造得跟战场一样，狼藉一片。
她总是边收拾边生气。
爱人也是，从来也不主动做家务。
卫生间的灯罩，因为一次楼上漏水取了下来，到现在，小半年了，还在杂物架上放着，也不知道安。
向真会安，可是她想，凭什么我要安啊！那是男人干的活儿，我都干了，你干啥啊？！
每天，家里一日三餐，扫地、洗衣、刷马桶，全是向真在做，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老妈子，不对，老妈子还有工资呢，她没有！从没有过的疲惫，日复一日地累加在她的身上。
晾在阳台的衣服，她要是不去收，能晾一辈子……
果皮、废纸屑随手扔在茶几上，哪怕不远处就有一只垃圾桶。
隔壁那家很招人烦，最近几天晚上都呼朋唤友，在家喝酒，还开着房门，一个个大着嗓门说话，真把楼道当菜市场了。
楼上那家更是讨厌，每天晚上都要折腾个把小时，不知道楼板不隔音吗？！
烦！烦！烦！！！！
向真同学所在的这家医院，是当地最好的三甲医院，尤其是胃肠镜检查，每天至少做二十个。
据说，结直肠癌的发病率并不高，只有万分之六。用医生的话说：癌症并不是谁想得，就能得上的。
但是近年，得病年龄却越来越小。这跟好多因素有关，比如不良生活、饮食习惯。习惯熬夜、喜欢吃腌制食物、喜欢辛辣刺激性食物等等，都是发病的诱因。
“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
向真正想得出神，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往后余生》。
“到了吗？”电话里传来同学的询问声。
“在门口呢……”向真小声回答。
“那快进来吧！”
同学把一堆灌肠药物递给向真，又交代了用法和注意事项。
尤其是选择麻醉的方法，各有利弊，都跟她说了。
对于痛阈很低的向真来说，全麻，无疑是最好的方法，医生可以轻松地看到盲区，有充足的时间仔细检查松弛的肠子。
看着手里的药，向真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委屈。
看个病，还偷偷摸摸的。
别的病人都有家人陪着，小心谨慎地照顾着，只有她，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回到家，向真撕开灌肠药，只看到一堆白色的粉末，像是面碱一样。
用1000毫升的温开水充分搅拌，一个小时内全部喝进去。
药物有淡淡的咸味，口感真说不上好，怪怪的。喝到最后，都想吐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喝了一次。这一次，药量变成二倍，水量却没加，喝到最后，真的是喝一半吐一半，继续喝！
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遭这罪，只是一门心思，告诉自己要坚持，做完了，无论结果如何，都心安了。
之后的症状，不可描述……
向真跑了六七次厕所，怎么说呢，她觉得，好像把肠子里的东西都排出去了，那种清理肠壁的感觉，就像几天前在给姑娘做溜肥肠时的准备工作。
直到最后排出的都是清水，才可以做胃肠镜检查。
当麻醉师说，放松，睡一觉就好了时，向真感觉，自己已经睡着了。
“快出来了，肠壁很干净，这里有个炎性凸起……”
朦胧中，向真听到医生对她的同学说：”吃点药就能好，别瞎想，没事！”
当报告上清楚地写着：肠炎、肠息肉时，向真松了一口气。
甚至，她第一次有了劫后余生的喜悦，这感觉，让她觉得生活是那么美好。
去超市，买了女儿爱吃的海鲜、爱人喜欢的酿皮、自己爱吃的西兰花。
拎着两个购物袋，一口气爬上四楼，没觉得累。
看时间还早，她决定，给女儿收拾下“猪窝”。做过的试卷按照科目分类保存、所有床上的衣服，全部扔进洗衣机。
偷看到了一篇女儿的作文，竟然写到了自己。
“我的妈妈，是一名眼科医生，她的眼睛很漂亮，可惜我像爸爸……”
这小妞。
踩着凳子，向真安上了卫生间吸顶灯的灯罩，用时五秒。
想到爱人，她忽然有了心疼。
爱人本来可以留在他父母身边工作生活的，却因为追随她，不远千里，来到她所在的城市工作。
远离家人，朋友，想念父母的时候，也只能打打电话。
向真的爱人，是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主抓安全生产。
对于企业的生存发展来说，“安全”生产是最基本的要求。
所以，他每天都很忙，精神压力也很大，就怕出现安全责任事故。
向真想到他每天早出晚归，承担着家里的一切开销，让她和女儿，衣食无忧。
所有的怨气，都随风飘散了。
隔壁忽然敲门，送来了礼物，说他们马上要结婚了，所以最近很多亲戚朋友去他家喝酒吃饭，可能有些吵，不好意思了。
楼上好几天都很安静，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出现了问题，还是意识到“扰民”也是在犯罪。
还有十分钟，家人们就要陆续回来了。
看着清蒸鲈鱼散发着香味儿、绿油油的素炒西兰花、还有用黄瓜、苦菊、尖椒、粉皮做的小凉菜，想到一会，女儿边吃边称赞她厨艺高超的情景。
向真觉得，幸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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