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借债度日(上)

明崇祯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呼啸的寒风席卷而来，猛刮着豫东平原上那一块块因缺水而干裂的土地，黄色的尘土在空中四处飞舞，遮天蔽日，就像黄色的大雾笼罩着豫东平原。在这个干冷的季节里，李自成的农民军来了，他们围攻开封，苦战不克，又攻归德，伤亡惨重，无奈地农民军只好退去。

崇祯十五年（公元一六四二年）的春节来临了。这一年的春节，归德城里看不到一点喜庆的气氛，反而是人心惶惶，死气沉沉。此时，农民军并没有走远，他们在豫东、皖北的大平原上横冲直撞，攻城掠地。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

在惶惶不安的日子里，人们熬过了严寒的冬天，迎来了温暖的春天。在这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侯恂的守孝期满了，他辞别家人，回京城大狱。侯家一家老小，眼含热泪把他送到归德城外。

“方域呀，如今流寇在豫东，皖北肆虐，开封、归德已变成两座孤城，归德可不是久呆之地呀！这样吧！你去江南建德（今安徽东至县）为父的好友吏部天官郑用章郑大人那儿避一避吧！等这儿的形势不那么紧张了，你们再回来。”侯恂对侯方域说。

“孩儿遵命。父亲大人走后，我立即率家人南下建德。”侯方域说。

“好，方域，你这么说为父就放心了。”

侯恂走后，侯方域也带着家人，离开归德南下建德，躲避战乱。谁知没过一个月，以田氏为首的那些侯家老人们，因思乡心切，水土不服，纷纷要求回河南。侯方域无奈，只好带着大家返回归德。

哪知道他们刚回来，归德城就陷入了战火之中。农民军包围了归德，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向归德发起猛烈进攻。守城的明军，依托高大的城墙，又宽又深的护城河顽强抵抗。一时间，归德城外炮火连天、箭如飞蝗。春风夹杂着火药味、血腥味刮如城中，熏得人们只想呕吐。

侯家的人们，听着这日夜不息的炮声、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一个个是心惊胆战，寝食难安。侯方域与奶奶、妻子、孩子们躲进屋内，不敢出门半步。

“方域啊，奶奶真是混呀！奶奶不该和你的叔祖、叔父们闹着回来呀！如果咱们一家人都留在建德，也不用在这儿担惊受怕了。都是奶奶不好，都是奶奶不好。”田氏说到这，已是老泪纵横。

“奶奶，你不必自责，孙儿不怪你，孙儿知道，你老人家是不服南方水土，思乡心切才回来的，孙儿理解你。”侯方域说。

“相公，你说流寇能打进来吗？我好怕！”常氏担心地问。

“娘子，你别怕，归德城有那么多官军守着，流寇休想进城。”

天黑了下来，城外的炮声、喊杀声仍未停止。侯家的人们，没有一个人入睡，他们都在这血腥的战乱中，恐惧地煎熬。侯方域劝奶奶、妻子到床上睡会，可她们谁也不肯睡。侯方域站起身来，走到院中，他看着夜空，自言自语地说：“这可恶的战争，你还要打到什么时候？结束吧！赶快结束吧！再这样打下去，我就要崩溃了。”

侯方域在院中站了一会后，就返回了屋内。

崇祯十五年的三月二十七日，经过苦战的农民军，终于攻入了归德城内。守城的明军，在城内与农民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雪苑社的文人才子们，扔掉手中的笔，拿起刀枪，与官军并肩作战。

侯方岩跑进侯宅，他大声喊道：“流寇打进来了，流寇打进来了。侯家的男儿们，快拿起刀枪，到院中集合，随我杀出去，保卫桑梓。现在，雪苑社的书生们都已经上阵了，咱们也不能落后呀！”听到喊声的侯家儿郎们，纷纷拿起刀枪，到院中集合。侯方域也拿起一把大刀，往外走去。田氏和常氏见侯方域拿刀，都吓坏了，急忙上前阻拦。

“相公，你手无缚鸡之力，出去不是送死吗？”常氏哭着说。

“方域呀，听奶奶的话，呆在屋里，哪也别去。”田氏说。

“奶奶，娘子，你俩好糊涂呀！流寇都打进来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现在，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量。归德城如果保不住了，咱们谁也活不了吧。现在，雪苑社的那些书生，已经放下纸笔，拿起刀枪和官军并肩作战，用鲜血和生命保卫着咱们的家乡。咱们侯氏也是归德城的大家族，如果人人贪生怕死，往后还有何颜面在归德城立足？”侯方域说。

经过侯方域的劝说，两个人终于为侯方域闪开一条道。常氏眼含热泪，嘱咐侯方域一定要小心，侯方域点了一下头，就跑了出去，随堂兄侯方岩的队伍，投入到保卫家乡的战斗中去了。

此时，归德城内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喊杀声更是震耳欲聋，刀枪的碰撞声，伤员的呻吟声，不绝于耳，鲜血和尸体，铺满了大街小巷。侯方岩拼凑的队伍，几乎不堪一击，在农民军猛烈的攻势下，迅速土崩瓦解。败下阵来的侯方域，被农民军追得四处乱窜，和堂兄也失去了联系。在逃跑的过程中，侯方域看到侯氏家族的亲人们、雪苑社的好友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看着这些，侯方域泪流满面。

“元平兄长，”忽然，侯方域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宋权，就大叫一声，跑了过去。他蹲下身子，把宋权抱在怀中，大声喊道：“元平兄长，你怎么也这样了，你怎么也这样了。”喊着喊着，侯方域大哭起来。

“朝宗弟，是你呀！”昏迷中的宋权听到侯方域的哭喊声，醒了过来。他看了侯方域一眼，说，“朝宗弟，此地不宜久留，你快跑吧！”

“元平兄长，你还活着？”侯方域见宋权睁开了眼睛，真是又惊又喜。“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走，咱们快走。”

“朝宗弟，你就别管我了，我腿受伤了，跑不动了。你走吧！走吧！”

“元平兄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能扔下你一个人逃跑呢？要死咱们死在一块，要活咱们一块活。走，我背着你去我家。”侯方域说到这，就背起宋权，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去。

“朝宗弟，你这是何苦呢？”宋权说。

“元平兄长，这儿离我家不远，再坚持一下就到了。”

侯方域背着宋权，艰难地走进了侯宅。常氏见丈夫回来了，悬着的这颗心才算放下。她问侯方域有没有受伤，侯方域说：“我没有受伤，元平兄长受伤了。娘子，快拿一些治刀伤的药，给元平兄长包扎一下。”

宋权的伤口包扎好以后，侯方域就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宋权向侯方域连声道谢，并说：“朝宗兄弟，今天多亏了你呀！否则，我非死在乱军之中不可。”

“元平兄长，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咱俩的交情又不是一年两年的，我侯方域连自己的朋友都不管，那我还是人吗？你别想那么多了，在这儿安心养伤。”侯方域说。

“相公，你说这归德府能保得住吗？”常氏问。

“保不住了，保不住了，如今，官兵垮了，雪苑社的垮了，咱侯家的族人们也垮了，完了，归德府完了。”

“这可咋办？这可咋办？相公，你说这可咋办呀？”常氏急得快要哭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二十年后，我侯方域还是一条好汉。”此时的侯方域，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随他的便吧！”躺在床上的宋权，也沮丧地说。

这时，田氏走了进来，她劝侯方域带着家人赶快逃跑。侯方域苦笑了一下，说：“奶奶，你想得也太简单了，跑，咱们跑哪去？现在，城内城外全是流寇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怎么跑？唉！悔不该不听父亲的话，非要呆在这归德府，如今，说啥都晚了，是生是死，随他的便吧！”

听侯方域这么一说，田氏和常氏绝望地放声大哭起来。常氏一边哭一边说：“相公，咱俩死了不要紧，可咱俩的两个儿子，他们还小呀！”

这两个人哭着的时候，一群农民军冲了进来。只见一个军官冷笑一声说：“哎呦！这是唱的哪一出呀？哭得够伤心的。你们这些大老爷、阔太太们，平日里一个个穿的绫罗绸缎，吃的山珍海味，吆五喝六的，一个个威风的不得了，今天怎么了？平日的威风都上哪去了？好啦，别哭啦，今爷爷送你们回老家。弟兄们……”

“有。”军官后面的农民军齐声应道。

“把这些大老爷、阔太太们全给我宰了，一个别留，斩草除根。这里面的东西，全部上交闯王。”

“大人，就这么把他们杀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军官后面的一个士兵说。

“那你说怎么办？”军官问。

“咱们应该拉着他们游街示众，游完街后，再送他们回老家。”

“对！对！对！到明天，拉着这帮人和咱们抓住的那些狗官一起游街，游完街后再送他们回老家。好吧！让他们再多活一夜。把这些人全部给我押往客厅，给我看好了。”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侯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这时侯家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就这十几个人了，他们全部被押在客厅里，连那个负伤的宋权，也被两个农民军架了过来。客厅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闹，大家都绝望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侯方域看着自己的妻子、奶奶、儿子还有负伤的宋权，心如刀绞，他真不敢相信，今夜将是他们这些人生命中的最后一夜。自己是死是活无所谓，可自己这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他们何辜呀！

“爹、娘，我冷。”侯晓说。

“来，晓儿 ，娘抱抱，躺娘怀里就不冷了。”常氏勉强笑了一下，说。

侯晓听娘这么一说，急忙钻进了娘的怀里。侯皙也说自己冷，侯方域就把侯皙抱在自己的怀里。两个孩子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很快进入了梦乡。对于明天的命运，他们是一无所知。看着两个可爱的孩子，侯方域夫妇的内心都万分痛苦。太小了，他们都太小了。

“起来，都起来，都起来。”白天的那个农民军军官在几个农民军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并大声喊道。

侯家的人都站了起来。宋权在一个下人的搀扶下，也站了起来。这个农民军军官又大声喊道：“全部押往城外。”看守的农民军士兵问为啥要押往城外，这个军官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奉闯王的命令押人。”

侯家的人们，随着这些农民军，走出了侯宅，在漆黑的夜里，侯家的人们有气无力地往前走着。他们不知道，在前面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命运。侯方域的两个孩子，一点也没受到打扰，他俩在父母的怀里，依然甜蜜地睡着。春风呼呼的刮着，此时的春风，早已失去了白天的温暖，带给人们的已是刺骨的寒冷。在空气中，人们依然能够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方域，他们这是要干啥呀？”田氏问。

“奶奶，我也不知道，唉！到了这一步，随他们的遍吧！”侯方域说。

“兄弟，别搀我了，把我扔在这儿吧！反正是活不成了，不如让他们在这儿把我杀了算了。”宋权对搀扶自己的这个下人说。

“元平兄长，此言差矣！死在这儿算什么？咱俩这么深的交情，要死也得死在一个坑里呀！”侯方域说。

“对、对、对，咱们就是死，也得死在一个坑里。朝宗弟，够朋友。到了阴间，咱俩继续喝酒、作诗。”

“元平兄长，你这么想对了。”

第十二章  借债度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