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的第一天。
舍友齐雪陪我走出医院的大门,我一路上没有说话,只觉得被舍友掺着的手有些无力。我盯着手里的一兜药看了看,那些奇怪组合的药名并不刺眼,我顶着重重的眼圈看又看向舍友,半哭半笑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没事没事,会好的。”齐雪攥紧了我的手,我感觉手心热热的,有些安心。我俩坐上回校的公交,我透着窗玻璃看向大街上那些笑着的脸和轻快的身影,略感荒凉。
自我踏进大学的校门已经快两年了,从军训开始,我就开始失眠,一开始只是睡得晚些,后来越来越晚,直到成为夜晚的守望者,我带着眼罩,极力让自己的脑子安静下来,但我总觉得脑袋里有一群活跃的兔子在撞着我的脑壳,连一点安眠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拿下眼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表示投降,睁着眼睛守着黑夜的牢。
我的床铺靠着窗户,我伸出一只手掀开窗帘,对面宿舍还零零散散的亮着几扇窗户,我扭过头来看向几个熟睡的舍友,很清楚地听见她们平缓而富有节奏的呼吸,临床一个胖嘟嘟的舍友轻轻打着呼噜。
羡慕啊!我的眼皮就像分手的恋人,再也不肯合抱在一起。我只能掏出手机接上耳机,在列表里搜了几首安眠的歌,把自己锁在黑漆漆的被窝里,直到对面的灯都默默地熄了,我才迷迷糊糊地浅眠过去。
睡了三四个小时,我又会莫名其妙地醒来,静静地看着夜色慢慢过渡到黎明,星星就像融进水里的盐粒悄悄地消失。这对我来说实在称不上美景,哪怕是古城烟火满目繁花也不如让我睡一个好觉更让我欣喜。
那时候我被诊断为“神经衰弱”,拿了一些安眠的药,却始终成效不大,我只能在白天上课时在后排肆无忌惮的补觉,这依旧不能阻止厚厚的眼袋爬上我焦黄的脸。
失眠还在继续,我睡得越来越差,哪怕最后终于能够艰难的睡过去,噩梦又开始频繁地入侵着我的脑袋。我见过雪白的世界里冒出黑色的怪物,就像《哈瑞波特》里面的“摄魂怪”一样诡异且丑陋,他们在我眼前飘飞不定;时而又有红衣的女人拿着刀追着我,我回头看时,她脸上只是灰蒙蒙一片,既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巴;时而我站在一片黑暗里,我没有穿鞋子,低头只能望见自己的脚趾,一双黑色的手从地底钻出来,拽着我一头扎进深深的土里,往下,再往下,就像掉进无底洞。
我总是被这该死的噩梦惊醒,我睁开眼,呆呆地盯着头顶上方,我扭了扭身子,感觉到背后都是冷汗,床单被浸湿了一层,只好换个姿势侧身缩在墙角,静静的,等着黎明。
我的心理防线一点一点的溃败,我的身体连同精神都被蚂蚁一口一口咬掉了。我浑浑噩噩,萎靡不振,只觉得四肢就像面条一样绵软无力,偶尔我会拿笔扎一下胳膊让自己清醒一下,但恐怕我把自己的胳膊扎成仙人掌才会有些长久的效果。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我只好找我的朋友倾诉,舒夏是我最好的闺蜜,如果我有心事,我能想到的首先就是她了。
“舒夏,我感觉最近有些糟糕,我的失眠越来越厉害了,我开始做噩梦了,我白天困得就像死人一样。”
“你的神经衰弱这么严重了么?”舒夏回复到,“哎呀你不要想太多啊!脑子里不要放太多东西就容易睡着了,要不我晚上给你买牛奶吧,睡前喝杯热牛奶最帮助睡眠了!”
舒夏是个很好的姑娘,她一连给我买了很多天的牛奶,却没能改善我的睡眠。
“茵茵,你最近有没有好转啊,喝过热牛奶睡觉更容易些了吧!”舒夏在手机上发消息问我。
“也许有一些效果吧,不过我还是经常做噩梦。”我撒了一个小小的谎,不想让那些天的关切和牛奶打了水漂。
“茵茵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啊,脾气那么好,那么温柔,可能就是这样才容易多愁善感,不要想太多,每天过好当下就好啦!”
我支吾着回应着,如果我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为什么还要我受这种罪,噩梦什么的为什么不去折磨那些大奸大恶的人,我只是个普通到极点扔到人群里都找不到的人,每天安安分分的上课,不生气不发火不惹事,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无妄之灾?
我双手抠着我的脑袋,极力把那些横冲直撞的似乎要钻出头皮的兔子关回到身体里。我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越来越颓废,连带着我的脾气也越来越古怪,经常会因为某人无心的一句话而生半天闷气,因为吃到一颗花椒而摔了筷子把所有饭菜都倒掉,因为被提问回答不出问题就默默地把课本都划烂…我到底在搞什么啊?我坐在座位上,不停的喘着气,感觉胸口有一座沉闷的火山往上冒着黑烟,烧灼着我的喉咙。我偷偷溜出教室,跑出教学楼,直到暖暖的阳光洒在脸上,才觉得身体一轻,一颗炸弹被熄灭了引线。
我最近没有联系舒夏,甚至渐渐地疏远了她,我并不想把我糟糕的情绪传递给她,她似乎除了一遍遍告诉我“不要想太多”也没有别的法子了,那让我一个人承担好了,我一点都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每天从失眠和噩梦的纠缠中醒来,我只会和舍友吐槽一句“哎呀,昨天又没有睡好…”然后强打精神去上课,极力扮演一个乐观向上的人,不让那些负面的心情显露出来。可是那些噩梦却没有放过我,甚至变本加厉,每天晚上我都在梦里上演着各种自杀的桥段,我给自己选择自杀的工具,自杀的时间,自杀的地点,梦境变得越来越真实,我在梦里梦到自己用刀子割了腕,那种疼痛把我从梦中疼醒,我的一只手的手指狠狠地抠着另一只手的手腕,黑暗里我看不清,但我知道手腕上一定有道深深的指甲印。
我意识到控制不了我自己了,我只好去学校里的心理咨询室寻求帮助,然而老师认为我的情况太过严重,建议我去医院做一下精确的诊断,然后舍友齐雪陪我走进了那家医院。
“重度抑郁。”很清晰很冰冷的答案,值得开心的是我终于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值得悲哀的是这似乎不是什么很好解决的病症。
我开始接受药物治疗,回到宿舍后,吃了那些有着奇怪名字的药,我爬上床蒙头开始睡觉,从回来时的中午睡到晚上八点,醒来爬下床吃了一点东西又钻进被窝,从八点多睡到第二天的十点钟,起来时宿舍已经空无一人。接下来的一星期我都没有去上过课,在每天睡了吃,吃了睡的节奏里恢复着精神,某一次我醒来时发现齐雪在摇动着我,我疑惑地看着她。
“我们不管怎么闹腾你都没点反应,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差点也以为我死了。
度过了一个学期的最后一些时日,我回到了家里,父母的关心让我心情好了许多。然而紧接着药物的排斥反应也随之而来,抑郁症就像一只幽灵,总在我穿行密林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出口时又把我拉进另一个深渊。
每一次吃药都成为了一种煎熬,吃药不久我就会恶心干呕,脑袋像裂开了一样,妈妈不停地按压着我的太阳穴让我好受一些,我依旧觉得脑袋里有一张打鼓,“咚咚咚咚!”一波一波的声浪撑着我的脑袋,我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就像捏破了两个水囊,眼泪簌簌而下,想停止却毫无办法,仿佛要把体内的水分流干。
余下的日子我便活在崩溃的边缘,疼痛还有眼泪,以及别人无法理解的痛苦,我知道一切都只能自己扛着,但我扛不住了。
我无奈在学校的表白墙上发了求助贴,“我是一个抑郁症患者,我最近真的快崩溃了,希望对此有经验的人或者能陪我说说话的人可以加一下我,靠我自己真的扛不住了…”
我握着手机呆呆地等着,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求助自己的亲戚朋友,而把希望寄托在陌生人的身上。手机传来一个个申请消息,我点下一个个“同意”,也许会有奇迹呢?
“你经常会想到自杀么?”“你会不会割腕?”“抑郁症不都不喜欢说话么?”一个一个消息冒了出来,我眉头紧皱,每一句话就像一把刀子一样剜着我的心口,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缓解缓解心情,又不是像一个展览物一样被人问东问西,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愤怒地把这些无礼的家伙都删掉了。
还好,依旧有很多可爱的家伙。
我遇见过一个同类,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子,曾经也遭受过抑郁症的困扰,我觉得我有很多话可以跟她说,因为我们都是病人,不同的是,她好了我还没好。她告诉我很多度过抑郁期的方法,比如,一个人去唱KTV,“拜托,姐姐,我五音不全呐,怎么去唱歌?”“谁规定的你必须唱歌了,吼两嗓子就是了!反正没旁人关上门世界就是你的!”
我看着手机上的消息笑了出来,歪着头趴在房间的桌子上,真的,很久很久没那么随心所欲过了,改天就去唱K去,给小姐姐发过去一个笑脸,便起身扑到了我软绵绵的大床上。
“茵茵茵茵茵茵,我来啦!”看到消息我就知道是我的福生小师弟,他是个很热心的家伙,同样也是个有趣的话唠。我记得加了好友还没聊几句话,就随口提了一句:“你给我说点有趣的或者高兴的事吧!”就像不小心打开了某个水库的阀门,他的故事就像洪水一样涌来了。从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晕晕乎乎像在梦里腾云驾雾到去田里用扫帚捕蜻蜓一眼望去的天空都是绿眼的精灵,从三五结伴到地里废弃的煤窑里探险到过年时去别人家里放鞭炮捣乱,福生毫不吝啬地分享着他的故事,哪怕我只能时不时地回一个“恩。”“然后呢?”,他依旧热情洋溢,滔滔不绝,就像一个小太阳。
“你的话还真是多啊,都不断片么?”我看着一个个故事,笑着发过去消息。
“因为我想让你开心嘛,聊天是最实在也最合算的事情啦!想说话就找我啦,秒回秒回!”
上帝是不存在的,但天使也许存在,我看着手机上那些跳动的消息,知道世界上某个角落某些陌生人在关心着我,从亲人和朋友的关心里跳脱出来,我依旧看到了阳光,真好啊,被人挂牵着真是幸福的事情。我起身吃了药,沉沉的睡了过去,像飘进一片安静的池塘。
抑郁不是想太多,我是真的生病了,病人就要有病人的觉悟,虽然痛苦但总有痊愈的希望,要按时吃药,平静,安眠,要随口聊聊,交心,愉悦,要做做手工,听歌,放松,要安心活着,不颓,不丧。
虽然我还是平常的做噩梦,头痛欲裂,但我怎么都不想死,只想挺过来,好好活着。
希望我快点痊愈,我要去给我妈一个拥抱,给被冷落的舒夏道个歉,给我的同类唱首歌,请我的小师弟吃炖大餐。
日子还是要继续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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