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信佛，一辈子潜心给菩萨供奉香火。小学时代，我一边接受着学校里标榜的马克思主义科学教育，一边在祖母的言传身教下知道了诸如三尺之上有神明、敬佛要持三炷香这般广为人知的佛学常识。
十几年前的乡下农村夜晚，静谧且诡异。虫鸣蛙叫往往来的不合时宜，以及发情的猫、大惊小怪的狗、屋外总会传来的不知名声响，在祖母嘴里，都成了可供演绎的志怪剧本。
祖母在样板戏风行的那个年代，是唱出名的旦角，她年轻时候才情横溢，曾外祖父在祖母风华正茂时对她说：可惜了当初没有让你去读书。
大概那个历史情境下的诸般选择大都不尽如人意。祖母后来特别喜欢给我们一群孙子辈的小孩念叨往事、念叨那些她深以为意的鬼怪传说，我再长大一点，开始缠着祖母唱歌给我听，每每到这时，她总放下手里头的活计，然后摇摇头，
：生你爸爸坐月子坏了嗓子，唱不出来了。
我记得她说这话时眼里星星点点的光，同任何一个追忆往事的普通老人家都一样，微抬着头，目光散射在四面八方。
但也有极少数时候，能碰巧听到那么一两句戏词从祖母嘴里蹦出来。这是因为后来自己追的流行乐遭到了祖母的鄙夷，
：你们唱的什么玩意？人家唱歌讲究的是一个做派、一个语调的流转。哪像你们，扯着嗓子在那干嚎。
每到她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摆开架势给我演示一番。神态、姿势、腔调，一一的都铺排开来。
只是这样的场景总少有，而当年我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陶醉在刀郎的第一场雪里，对奶娘恪守的戏曲的精义只觉得迂腐，觉得她不懂时尚，跟不上潮流。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浮浅。
但总而言之，祖母在语言方面有着他们那一辈人都难及的演绎艺术。从她嘴里趟过一遭的故事，往往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她说狸猫换太子，用过世的妇人做比较，故事不仅有前因后果，还有情节的后续发展；她说僵尸，连死去的尸体如何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细节都没有漏掉；她说小孩子尿床是因为被鬼摸了头，那个鬼怎么进的房间，如何变得戏法，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前有铺垫、后有补充，故事精彩处往往吓得我们几个孩子往她怀里直钻。
后来随着年龄渐长，我们几个孩子慢慢都各有各的忙。表姐去离家里还算远的镇上读高中，表弟固执的只同要好的几个朋友打交道，妹妹向来跟祖母不亲，而我也成日里只想着出门与他人厮混。总之后来，大家很少再聚到一起，很少再有认真听祖母讲述那些志怪的稀罕时光。
大学往后有段时间接触到的人事大都虚妄浮华，听他们聊家里的背景，听他们讲一些自己过去十多年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了点什么，总是在他们问一些东西的时候羞于开口，大概是卑劣的虚荣心在作祟吧，害怕自己的见识不够，害怕在农村度过大半学生时代的浅薄经历被别人嘲笑，害怕他们谈话间透出来的那股子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就像刚入大学，校区里遇到不认识的人，大家互报身份的时候，听到对方是本三的学生，自己心里便会颇有一股隐隐的自豪感，大概是那种高考录取成绩上比较而来的、针对对方身份的碾压快感；另一方面，由于所在学院的特殊性，新闻传播学院堪称河北大学门面，每每其他人问到自己所学专业时，那种学院赋予的骄傲感便油然而生。
我后来想想这种或自卑或自负的心理产生的原因，大都源因自己见疏识浅，因为对自身没有清晰的认知，所以对来自外界的讯息和评价都格外看重。之后经历越多、眼界越大、格局越开阔，开始慢慢形成一套自己的处事风格，开始想明白先决性的差一点的客观环境既能限制一个人的发展，也能给这个人造就一笔潜移默化的隐形财富。
恰如彼时的我无比羡慕他人官二代富二代的家庭背景，而今却不甚在意。大概其中的处世道理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吧，你永远不知道上帝给你打开一扇通往捷径的门时是不是关上了供你全身而退的窗。
童年时代的祖母算是某种程度上我的精神支柱，我后来很多习惯偏好都从她那学来，她虽一辈子活在乡下，我却觉得历经大半辈子的磨洗，如今越老，祖母为人越发值得人尊重。这与小时候她说的那些鬼怪故事无关，与她偶尔唱得戏曲无关，完完全全是她以过来人的身份带给我的精神财富，不是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吗？
须臾二十年将近，风转云逝，我在长大，而她也在继续变老。上大学后自己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寒暑假演变成到如今的寒暑假里的几天。有一次隔了一个多星期，忘记给家里打电话，等再想起来的时候，隔着手机屏幕那头的祖母就像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哟！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的啊？
我端着手机讪讪地笑，心虚地解释着说最近太忙。
有一段时间，病态的不想联系血缘意义上的任何一个亲人，包括父母亲、包括祖母、包括妹妹。每次联系他们都像是例行公事。如今时过境迁，我却是隔了很久才明白自己当时的荒唐，明白哪怕一次，不懂事地将自己的负面情绪积压在家人身上都不合适。
最近一次给祖母打电话，她正一边跟邻居看着九点档的电视剧，一边等在读高中的妹妹放晚自习，电话那端她的声音很欢愉，一如既往地同我说着一些琐碎的日常，然后问我国庆回不回家。
：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来啊？我算着你怕是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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