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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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凌晨站在半山腰的十七楼，向外望去，几个未灭的灯火幽幽地亮着。余生望着窗外，除了偶尔有几辆夜车飞快地从远处的车道冲过，路上连行人都很少。

这几天，余生很郁闷，只因为到年底，各项工作都进入了总结期。面对上半年特殊情况，他被公司裁员了，新找的工作待遇与以前比起来差了不少，更何况才工作半年，平时忙得连同事都认不全，更别说有什么发展机会了。

眼瞅着这月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尤其是孩子的一大笔保险费要交，加上房贷、车贷、信用卡、物业费等各项支出，基本没有余钱了。

新的一年该怎么过？余生没有想好，他望着窗外的灯火，看着这座夜间的城市，像是一座孤城，正用黑暗吞噬着他的心灵。

余生掏出一包烟，这是戒烟半年来第一次，他熟练地拆开烟盒，从中抽出一支点上。

烟火忽明忽暗，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余生偶尔抬起手抽一口烟，其余时间，他像一座雕像，伫立在玻璃窗前。

2.

天亮的时候，余生顶着两个黑眼圈，拎着包去了公司。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余生却觉得自己活得像根枯树枝一般，每天为着生计发愁，就更别说什么财务自由之类的鸡汤鬼话了。

余生离婚之前，按照协议，前妻每个月要支付孩子的抚养费一千五百元，但这都很多年了，前妻人去了哪里自己都不知道，就更别说孩子的抚养费了。

余生打开自己的办公电脑，来的时间还早，办公室基本没什么人，除了那个做保洁的阿姨还在忙，整间办公室就剩下他自己了。

余生揉了揉自己昏沉的太阳穴，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昨天晚上的思考似乎没有什么结果，他又陷入了那种光怪陆离的世界中。

“你有什么？跟了你这么多年，除了每天辛苦上班下班，带孩子，连件像样儿的衣服都买不起，你说你养不起老婆结什么婚？养不起孩子来撩什么骚？……”那个愤怒的女人对着余生吼道。

3.

余生被这张脸吓醒了，这是与自己结婚三年后便扔下孩子走掉的女人。这婚结得很辛苦，却离得很干脆，整个过程余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听见这女人不停地抱怨，不停地数落，直到最后将早已经收拾好的行礼拿走，余生才清净了。

这婚离了之后，余生也没有再找，手里有个拖油瓶，没结婚的姑娘看不上他，结过婚的大嫂他又看不上，就一直这么单着。好在孩子懂事，不哭不闹，上了学后，成绩在班上也还不错。

只是随着孩子不断长大，这花销也见涨了，偏偏工资不涨不说，还丢了工作，在现在这么一个让人觉得憋屈的小单位里，忙得脚不沾地。

余生无法去抱怨，只是觉得生活跟他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这时候，有人陆续进到办公室来。这第一个进来的便是被同事私底下偷偷称之为“铁娘子”的老板娘。

余生端起咖啡杯，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

还别说，这女人三十多岁了，除了姣好的面容，身上还散发出一种成熟女性迷人的味道。

那老板娘似乎发现有人在看她，抬头一看，竟然是新来的余生。

4.

两人互相致以微笑，彼此没有太多的交集，微笑足以表示礼貌。

这女人姓夏，余生总把“生如夏花”这个词跟这个女人匹配起来。之前，余生不知道的是，这家公司虽然不大，但是只有老板娘，没有老板。

后来听人说起这女人的经历，不禁对这女人佩服起来。这老板娘情况更糟心，丈夫因意外车祸去世时，她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然而，当孩子出生后，面对的却是雷霆般地打击，以及后续无休止的官司。

虽然官司最后胜诉了，也拿到了赔偿金，但自己没有了丈夫，孩子也没有了父亲，在这艰难的日子里，她不仅要照顾孩子，还要照顾公公婆婆，另外，还要每天去上班。

再后来，因为上班的工资太低，无法维系一家人的开销，丈夫那点赔偿金也开始慢慢变少，她便自己单干起来，便有了现在的这家规模不大的公司。

余生一直记得，来这家公司的那天，正是这老板娘面试自己的，看了看简历，问道：“你离婚了？还一个人带孩子？”

听到这里，余生只尴尬地“嗯”了一声，后面便很顺利地入职了。

5.

在这家公司的小半年时间里，余生改掉了朝九晚五的作息，变成了朝五晚九了，即便是这样，来得早的依然是这个“铁娘子”，回去再晚的还是她。

在她的办公室有个套间，她有时候会在那里休息。

年底，听同事们说，要搞年终总结表彰大会，大家的兴趣并不大，这些好与坏无非都是老板娘一个人说了算的。

至于奖励，大家并不报太大的希望，毕竟年初的时候，出现了天灾，经济萧条，公司又能挣多少钱呢？不亏本，能运营都算不错的了。

而余生，只把自己当做了个半路闯入的外来人，这年终奖不奖的跟自己关系并不大，也没有报啥希望，到时候去凑凑热闹，还能按全勤拿一天的工资。

余生看着夏老板娘进了老总的办公室，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这上班来的人像是约好一般，快速地进入到了各自的岗位。

“嘀嘀——”余生的工作电脑响起信息提醒音，打开一看，是老板娘来的消息，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6.

余生有些受宠若惊，这“铁娘子”是几个意思？他站起身来，拉了拉自己衣服的下摆，便向老总办公室走去。

这办公室他来的次数不多，一次是面试的时候，再一次是过来受领任务的时候，这次应该是第三次。

这办公室并不大，比起外面的格子间来，似乎也大不了多少，但布置得非常舒心。几盆兰花与多肉植物错落有致的摆在窗台，在墙角处立着一颗绿油油的树，余生不认识，但感觉跟财运有关。

不大的办公桌上，除了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女式茶杯，什么都没有，显得干净利索。在办公桌后面是一个书柜，而此时，夏老板娘正留给余生一袭白色的背影，正在看一份报告。

“来了？快请坐！”老板娘回头看到余生站在门口，微微一笑，很热情地说道。

“老板，找我有事儿么？”余生也没有客气，进门口直接说道。

“这不，快到新年了嘛，我就想着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一个辞旧迎新的茶话会，不用太正式，主要还是给大家发发福利、打打气，精神饱满地迎接新的一年。”老板娘看着余生眼睛上两个黑眼圈，但装作没看见似地说道。

“老板是要让我干点什么吗？”余生看着老板娘那双秀眉，不敢去看那双眼睛，他害怕看了过后会陷进去，便直接说道。

“嗯，我想……”

7.

老板娘样子像是有些说不出口，但却又不容反驳一般，说道："我想让你全权负责这件事情，包括组织形式、内容、员工福利奖励金额、场地选择等等，事情可能有点多，我会安排小张协助你，你看如何？“

听到这里，余生有点措手不及地感觉，他没有想过在这样一家小公司出风头，埋头干活，顺利拿钱就可以了，其它的，他还真没有心情去做。

但是，此刻看到老板娘那双眼睛传递出来的信息后，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听到老板娘说道：“以后不要总熬夜了，有什么困难可以先跟我说一说……”

“嗯……”

余生没有多说话，看了一眼夏老板娘那关切眼神，心中突然有一丝温暖，但还是退出了老总办公室。

格子间里，有些抬起头一直盯着余生看的好奇女生，见余生进去没说几句话就出来了，心里也是大惑不解，这余生与老板娘年龄相仿，一个未再婚，一个未再嫁，难道就不应该碰出点火花么？

不过，看这余生一副衰样，像没睡醒似的，老板娘看不上也应该啊……

这样的窃窃私语似乎从余生走出老总办公室后，就嘀嘀咕咕起来。

8.

余生很不喜欢嚼嘴皮子的人，或许是因为自己是中年大叔的原因，看到这些小女生还没有经历爱情，就把爱情说得跟物质脱不了关系，他也不参与，不多说话，甚至都不听。

哪里的办公室文化其实都一样，只是表现得或多或少而已。

在余生的眼中，这座城市早就失去了儿时的快乐与单纯，他有时候在想，如果没有孩子牵绊着，他或许会走出去，看一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甚至想，带着孩子去看一看也未尝不可，只是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情让自己做白日梦？

策划方案，很快就做了出来，开始有很多奖励，金额不大，起不到鼓励的效果，余生想了想，干脆就把这些奖励整合成为三个，一个业绩奖，一个精神文明奖，还有一个是困难帮扶专项奖励。表彰地址就选在办公楼，显得正式一些。后续安排吃饭，至于唱歌什么的，就是年轻人自己的节目了。

余生把这些策划项目摘重点跟夏老板娘汇报了一下，夏老板娘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了个“好”。

9.

奖励的人选是大家推举的，奖励的效果也非常不错，活动取得了预期的目标。

那一天夏老板娘喝多了酒，年轻人一哄而散，把送老总回家的机会留给了余生，因为只有余生没有喝酒，能开车。

余生扶着身旁带着香味的女人，这是一位号称“铁娘子”的女人，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她或许应该是娇艳如夏花吧？此刻却是脸色绯红，醉眼朦胧，或许生活硬生生地把她打造成为了女强人。

扶进了车里坐好，余生找了半天启动按钮，心里直诽谤，好车就是好车，连个点火装置都设计得这么弯弯绕绕的。

暖气打开，车里传来了一首歌，听着听着，余生竟然心酸了，不是那首歌中的歌词及旋律，而是眼前这个要强的女人。

“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原来你就住在我的心里/陪伴我呼吸/有多远的距离/以为闻不到你的气息/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回头就看到你……”

余生知道，这应该是这女强人想念自己死去的丈夫了，在这座孤城中，一个人去拼搏，像男人一样去打拼，最后却连一个分享的人都没有。不是心上了锁，而是这样的世界太寂寞。

10.

余生想要去换一首，却没有想到，整个歌曲目录只有这一首歌。

余生心想，按理说，今天的酒度数不高，夏老板娘应该不会喝到酩酊大醉，她也不是那样的人。或许只是有些头晕罢了。

这首歌余生也听过，关掉的话，车里显得很空旷尴尬，不关掉的话，更是伤情。但这首歌前后两个意思，余生只能将后面的那段声音放大：

“过去就让它过去/来不及/从头喜欢你/白云缠绕着蓝天/如果不能够永远/走在一起/也至少给我们/怀念的勇气/拥抱的权利/好让你明白/我心动的痕迹……”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歌曲，弄得余生手足无措，只能盯着前面的路标，按照同事说的花园别墅地址而去。这期间，夏老板娘转了个身，面朝开车的余生，但眼睛依旧是微闭着的。

花园别墅到了，余生不知道是哪一栋，便将车停在了路边，没有熄火，暖气依旧充足。

此刻的余生，真的很想抽一支烟，转头看了看一旁靠在座椅上睡得正香的女人，还是将烟盒收了起来。

11.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女子悠悠地醒来，看了一眼在驾驶位置上的余生，暗色的灯光照得他很忧郁，又有着成熟男人的沉稳，不知不觉地，夏老板娘竟然看得有些痴了。

幸好车内光线昏暗，不易被察觉，当她反应过来地时候，轻轻问道：

“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迷？”夏老板娘以为他会说一些讨自己开心的话，哪怕是一些玩笑话也可以，因为，那首歌的后半段，她一直在听，而且通过歌曲音量变化，她也知道只有这余生会这么做。

“你醒了？好点了没有？”余生没有立刻回答，打开车内灯，看了一眼夏老板娘的模样，此刻这种慵懒的风情与上班时的精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问你，看什么呢？”夏老板娘的眼光也没有丝毫退让，略带笑意地看着余生。

“我在看这座城市，像一座孤城一般，就这么寂寞地坐落在这片荒土上，若是没有路人，若是没有灯光，这或许就是一座死城……”余生转过头，慢慢悠悠地说道，像是和多年的朋友一般闲聊，虽然他和老板娘还远未达到朋友的地步。

12.

车厢里半天没有说话，这句话完全出乎夏老板娘意料之外，但又如此切合心意。

“是啊，这座城和人何尝不是一样？每个人心中都是一片孤岛，好不容易闯进来一个人却没有留住，就看他从心灵中蒸发掉了，后来有了孩子，明知道有一天她会长大会离开，但还是希望把她留住。你把车灯的远光灯打开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夏老板娘说道。

余生照做，他看见前面的招牌上写着“心的花园，与你共享美好生活”几个大字，正是这花园别墅的宣传广告。

“你看这座城市是孤城，这座城市看你又何尝不是孤独的人呢？”夏老板娘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缓慢地说道。

“是啊，我们每个人都是别人眼中的风景，当自己去看的时候，却又看不清，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看看我家孩子的作业写完没有？“余生看到夏老板娘不一样的一面，心中总感觉很尴尬，却又感觉无比的真实，他不敢这么聊下去，害怕自己沉迷在这种夜色的温柔中。

13.

余生走在回去的路上，夏老板娘也没有挽留，也没有让他把车开走。毕竟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闲言碎语还是要避讳的。

看着匆匆而过的车在弯道上消失，余生看着自己的身影被路灯越拉越长，仿佛看见时光在夜色下慢慢溜走。

在一个对的时间却选择了错的人，如此便是一生么？

余生掏出烟来，在夜色下茫然的走着。

烟火的亮度却映在了夏老板娘的眼中，她站在卧室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那个男人的身影，心中似乎还在犹豫，这该是一个怎样的男人，独自一人带大孩子，既不婚也不娶？心伤的太深？还是对自己的不自信？

在这样一座孤城里，这互相有好感又互相好奇的两人，或许会成为彼此的风景，又或许一起成为别人的风景？

这些只是在这座城市里演绎着，或许只有余生手中那忽闪忽闪的香烟才能做出最好的决定……

【END】    文/一诺余生   图/来自网络，侵删并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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