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晚学，菱花直接去了伯父家，她要找婶娘，她得去求婶娘帮忙解决校服的事情。
刚踏进伯父家的院子，菱花就看见了正在院子里腌雪里蕻的婶娘。每年秋末冬初，婶娘都要腌两大坛子雪里蕻存留着冬天吃。冬天本来蔬菜就少，有时下点大雪就更难有新鲜蔬菜吃了。婶娘虽然人凶了点，但过日子却是个好手，向来懂得精打细算。婶娘的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这时十个指头已经又红又肿，迎着光像极了十根透明的红萝卜。就靠这十根透明的红萝卜，婶娘麻利地洗菜，码菜，撒盐，搓盐。菱花看着婶娘那一双一刻不得闲的手，心好好地不知怎的突然疼了一下。
婶娘也是个扛着疲累生活的女人。
菱花走过去，默默地从水缸边那高高的雪里蕻堆里拿起一把杂乱的雪里蕻，在地上捋了捋齐，然后放进大水缸里仔仔细细地清洗起来。
水很冷，菱花刚把手放进水缸里，一个激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菱花偷偷地看了一眼正在往坛子里码雪里蕻的婶娘，婶娘压根没有看她，婶娘只顾低着头弯着身子虔诚地一层一层地往坛子里码着压着雪里蕻。婶娘没有呵斥菱花，婶娘一句话也没有说。婶娘甚至看都没有看菱花一眼。婶娘没有发怒，菱花知道这代表婶娘已经同意她干活。菱花的心里顿时涌起一团热气，她卖力地把手往水缸深处伸了伸，快速地抹洗那一小撮雪里蕻。这时她好像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水的冰冷刺骨，她只想又快又好地干完活，那样她才可以安安心心地向婶娘开口要那件她特别想要的东西。
活好不容易干完了。婶娘却没有留菱花吃晚饭。菱花低着头磨磨蹭蹭地往院子外面挪着，她时不时抬头瞄一眼婶娘。婶娘留不留她吃晚饭根本不重要，要紧地是婶娘到底愿不愿意能不能借给她校服。
菱花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说啊，快说啊，怎么这么没出息，你快开口求求你婶娘啊。你不开口求她，婶娘怎么会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菱花着急地暗暗责备自己，但她怎么也开不了口，其实在心里她早就替婶娘拒绝了自己。婶娘一次一次地拒绝她，婶娘这次怎么可能会向她发善心。不会，肯定不会。婶娘恨她，也恨着伯父，除了哥哥，婶娘好像恨着这世上所有的人，因为没有一个人能让婶娘过上舒坦安逸的日子。菱花害怕激怒随时都可能爆发的婶娘，自从上次婶娘扑倒在她面前嚎啕大哭以后，婶娘再见到她连一句话也没有了。
剽悍的婶娘沉默的时候更令菱花恐惧。
菱花的脚差一点就踏出了伯父家的院门。
“婶娘。”
菱花的脚最后还是及时打住了。
菱花怯怯地回头叫了一声那个正往屋里走的婶娘。婶娘稍稍愣了一下，但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屋里走去。菱花紧跟在婶娘后面走进堂屋。
婶娘把菜坛子堆放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然后向厨房走去。婶娘进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婶娘吃的是开水泡饭，就的菜是咸萝卜干。菱花双脚生根似的站在堂屋里，动也不动，她要等婶娘出来。只要婶娘一出来，她就开口求婶娘。
婶娘那顿饭吃了很久，菱花觉得自己的双脚冷成了两个大冰坨，有麻麻的木木的细细碎碎的疼。菱花盼望着婶娘能早点走出厨房，而她自己则绝不会再踏进婶娘厨房里半步。伯父不在家，她宁可就这样饿着、站着，也不会厚着脸皮蹭婶娘一口饭，哪怕让婶娘疑心她要蹭饭的机会也不能有。
婶娘终于吃完饭出来了。虎着脸的婶娘经过菱花身边时突然伸出手肘子猛地把菱花往后一搡。菱花没注意，一个踉跄，半个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菱花的眼里憋满了泪水。她傻傻地坐在地上久久不动。冰凉的泥地紧贴着菱花的屁股冷着。菱花的心同样冷飕飕地凉着。
婶娘走到桌子跟前麻利地给那两个菜坛子封泥、扎口。婶娘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好似地上根本没有菱花这个人，婶娘甚至懒得看一眼坐在地上久久不动的菱花。她根本没想过要去拉菱花一把。
不知过了多久，菱花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眼泪挣扎了半天最终没有落下。
“哎呦，还知道爬起来啊，我还以为一辈子瘫在地上，死了吶。”
婶娘终于开口了。婶娘的话如同尖锐的利器狠狠地割裂着菱花脆弱的心。
菱花憋着眼泪，低垂着头站着。
妈妈!
妈妈！
要是自己有妈妈那该多好，妈妈一定会很疼她，妈妈会给她做好看的衣服还有好吃的菜，妈妈会不时地不问原由地傻傻地看着她，什么话不说什么事也不做。偶尔妈妈会露出温柔的笑，我们家菱花真好看，真懂事，我们家菱花真是个好丫头。妈妈会很疼她也会很宠她。
可现在菱花根本得不到妈妈的爱，她的妈妈早就死了。
妈妈，妈妈。
菱花永远不会有妈妈了。
女孩的心钝钝地痛着，她多么渴望来自妈妈的温暖。但婶娘终究不是她的妈妈。
“婶娘。”
菱花憋着眼泪轻轻地往婶娘身边靠了靠。
婶娘继续低着头给菜坛子封泥、扎口。菱花痴痴地看着婶娘裸露在外的后颈。那个后颈固执地向前方弯曲着。
“婶娘。”
菱花又叫了一声婶娘，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婶娘这次能应了她。她实在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她怕自己说不出那个请求。菱花心里一直对婶娘怀有深深的恐惧。
“婶娘。”
菱花怯怯地对着婶娘的后背又叫了一声。
“别叫了。我又不是聋子。就你这样叫，死人也会被烦醒的。”
婶娘把咸菜坛子重重地往墙角一搁。
菱花又打了个激灵，她担忧地看着咸菜坛子，婶娘刚才那一记重搁会不会摔坏咸菜坛子，要是咸菜坛子坏了，婶娘肯定会迁怒于自己。婶娘一旦发怒，她怎么开口向婶娘要哥哥穿过的校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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