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湖边(6)

  （五）妈妈的第一

    妈妈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却只读了六年书，这在她心里留下了永久的痛。妈妈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是班级的学习委员，是老师的宠儿。那段学习时光是她一生最快乐最骄傲的记忆，六十多岁的她竟然还会梦到上学时候的事。小时候学的知识，用妈妈自己的话说是吃到心里了，永远忘不了。她考中学的时候，最后那道数学题全班就她自己做上了，五十多年过去了，她仍然清清楚楚记得那道题：下面是个圆柱，上面是个圆锥，最后得五点一吨。有一次说到拼音字母L，她就像孔乙己似的给我讲了L的三种写法。小学毕业的她，做了我们姐弟三人的孩子的启蒙老师，还自觉运用启发式教学呢。我们都替妈妈没有完成自己的学业而遗憾。据家里长辈讲，当年姥姥思想观念非常保守，她从来没有走出过月亮湖，也不希望孩子们离开那里。在她看来，孩子们能平安幸福地生活在自己身边就好，至于读书，能认识几个字不成为睁眼瞎就可以了。为了断绝妈妈上中学的想法，在考中学的前一周，姥姥就不让妈妈上学了。然而妈妈不甘心，考试那天，她瞒着姥姥进了考场，结果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初中。到了开学的日子，学校已经分完班了，可姥姥坚决不让妈妈去上学。那时候的老师很负责人，中心学校的老师——她的班主任，打听到姥姥家，不顾路途遥远，来做工作。他已经让妈妈当了班级的学习委员，他告诉姥姥这样的孩子不念书太可惜了。可是姥姥以家庭困难为由（其实妈妈是姥姥最小的孩子，还有经济能力读书）冷冷地拒绝了老师，最后妈妈只好含着眼泪恭恭敬敬地把老师送到了村口。大队书记听说了这件事，为了支持妈妈上学，大队给她做了一套尼龙华达呢的衣服，妈妈说衣服穿了，学没有上成；恩情记住了，前途没保住。是姥姥毁了妈妈的求学梦吗？是谁让最疼妈妈的姥姥那样做的呢？是封闭的思想，是落后的观念。在我们小时候，妈妈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砸锅卖铁也得让我的孩子把书读够”，其实她是想弥补自己的遗憾，然而那个时代那样的地区没有读够书的又岂止她一个，尤其是女人，改变祖祖辈辈的生活观念远比学习文化知识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