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新衣

我妈年轻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件属于自己的羊绒大衣。不过我爸并没有让她失望，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帮她实现了这个月愿望。

后来我妈才知道，我爸背着她给人家拉砖的司机装车装了一个多月才攒够了买大衣的钱。每天他们干完自己的活计时，我爸就催我妈先回去，说他要找老板把账对一下，其实他是一个人留下来装车挣钱。

那件衣服搁现在来看，其实并不好看。土黄色，竖领，一圈棕黑色的毛领，可以拆卸。衣服买回来后，我没见我妈穿过，因为她舍不得穿。每次都是从衣柜里拿出来看看，我爸让她穿，她就说等天晴了再穿，现在穿会有泥点子溅上去。

也只有春节时候走亲戚，我妈才拿出来穿。自从买了这件大衣，我妈好几年春节都没有再买过，她说衣服还好着呢，浪费那钱干啥。

但其实那件衣服穿在我身上的时候最多。大冬天，冷的要命，我妈给我套上棉袄，再把她那件大衣拿出来给我套上，红白黑相间的围巾围两圈，打个结，帽子一戴，我就俩眼睛露外面。

其实我并不喜欢穿我妈那件衣服，又宽又大，走起路来都感觉艰难的很。围巾围的太紧又不透气，时间长了下巴就被腌的疼。可我妈说这样暖和，冻不着我，我也就只能听她的。

印象中，我妈很少给自己买衣服，每年快到春节的时候，她就带着我们去街上，给我跟我弟弟，还有我爸，各买一身新衣服。我爸让她也买一身，她说去年的衣服还好着呢，洗一下就挺干净的。

我跟我弟每年最期待的是大年初二，因为可以穿新衣服。初一那天我妈是不让穿的，衣服弄脏了洗又不能很快就干了，那时候家里没有洗衣机。等到初二走亲戚这天，早上起来枕头边我妈就把新衣服给我们放好了。

我妈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她铆足了劲的努力，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轻我们，哪怕是过年买衣服这件事情上。

我爸生病那年，对外说是治不好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没钱。我爸坚决要出院回家，我妈只能依着他。回到家的时候，离过年还有十来天，我妈将家里收拾妥当，然后拿出一百块钱给我，让我去给我和我弟弟买新衣服。

那时候我刚上高一，也刚刚到了所谓的城市里，我妈觉得我能够办好这件事。那年春节，我给我和我弟弟买了那年最流行的运动裤，宽宽大大的，黑色，布料摸上去滑溜溜的，侧面是红色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我把衣服买回来，坐在靠后窗户自己的小床上，高兴的试着新买的衣服，窗户外面天是暗的。我爸躺在靠前窗户的大床上，侧着头问我期末考试如何，我考的并不好，给我爸说了以后，我爸换了一口气说，没事，第一学期你不适应继续努力就好。

可是他并没有看到我努力的样子。我爸走后，我妈一个人供我俩上学，平时连生活费都压的她喘不过气，可是到了春节她不论便宜贵贱都要给我俩买身新衣服。

我曾经拒绝，但我妈说我不能让别人说我娃一年连个新衣服都穿不上。直到我们都参加工作以后，我妈才没那么执拗的春节一定要买新衣服，因为平时想买就买了，也不用再等到春节时候才能穿。

后来我每年都给我妈买衣服，就像今年春节的时候买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给她，很合身，我妈也很喜欢。视频里她试穿给我看的时候，一边笑着一边说很合身，等走亲戚的时候再穿。我给她说你现在也可以穿，她说平时老干活，弄脏了就不好了。

结果今年遇上疫情，亲戚也没走成，最后听我妈说那件衣服她穿了一两回就收起来了，天热了。

以前我总以我妈为榜样，一个女人养活一个家，供了两个孩子完成学业，别人说起她都说她跟男人一样，没人能比的过她。

可是现在，我才明白，她是因为生活，不得不用肩膀扛起生活给她的磨难。因为她知道，扛不住这个家就倒下了。

就像每年我妈给我爸去烧纸的时候，都要给他买各种纸衣纸鞋，一买还好几套。说起我爸，她说有时候挺羡慕你爸的，一个人躺在那里，不用操心茶米油盐，不用愁你们的学费生活费。

可有时候又替你爸感到难过，因为他没有看到你们长大成家，没有听到孙子外孙女叫他爷爷。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丧亲之痛可能痛彻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