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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天天面对垃圾的事要处理。除了定时清理厨余和杂物外，相对麻烦的是处理易拉罐、矿泉水瓶、包装纸盒及报刊画册等可回收品。
早先，这些可回收品大都是积攒起来，招呼蹲守在大门口手里拿杆秤、腋下夹着尿素袋的人收走。后来，小区实行垃圾分类，由楼道做卫生大姐的老公负责处理。大家彼此都熟悉，加之讨厌那些拿秤的人缺斤少两还挑肥拣瘦。所以这些东西都送到她老公那里了。
一年后，她老公得病住院，小区垃圾处理换了新人。四十多岁妇女每天骑电动车从外面过来，穿件红马甲站在垃圾站旁，指挥扔垃圾的住户这样那样，很有些领导范儿。
自从换成了外面的人管理，小区的保安们就不安分了，一夜之间都偷偷干起了副业。住户们扔垃圾路上，但凡手里有能回收的东西，他们都会截留下来，积攒到一定数量去卖钱。
老杨是保安中年纪最大的。近六十岁，脸皮下垂，颧骨凸起，灰白头发所剩无几。他经常拦住我，从我垃圾袋里挑拣回收品。每次见他汗津津吃力地整理要卖的废品，我总是心生怜悯。后来，听说他老伴有残疾独自在乡下，我便起了恻隐之心，索性为他积攒起废品来，一点点存放在储藏间，每隔十天半月叫他取走。偶尔耽误几天，他也会堵在我上下班时段主动取走。
有一回，我带他取废品。打储藏间门，他看了看嫌积攒的不够多。说：“往后攒上一个月我来取一次。”
我有些犹豫了：“可以是可以，只是啤酒罐可乐罐很招蟑螂，加上一楼潮气重，纸制品气味太难闻。”他却不当一回事，说没事的，储藏间又不住人。
果然，之后不管我如何，他硬是要攒到一个月。我有些无奈，也只好宽慰自己。一大堆废品堵在门里，乱哄哄而且有味道，我甚至担心招来老鼠。有天，我找他来清理，他答应忙完了联系我。说也巧，晚饭被朋友拉去门外小店里喝酒。老杨来电话，我说等吃完饭过去。他说：“不行的，收购站的人已经叫来啦！”
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起身回去。打开门，他指挥收购的人一边往外拿一边过秤，不时用手机加着金额数。最后，收购人拖着东西走了，他揣上钱走了，我打扫干净地面锁好门，站在原地懵懵懂懂理不出头绪。三十来块钱不多，可我这是做什么，就连打酱油的都不是。返身回到饭桌上，他们问，我却不敢说实情。
四月，春暖花开。我选了阳光明媚的一天，将家里做了一次深度清理，淘汰出一大堆生活用品和几百册书籍。我叫来的收购人员实实拉走了六七车。隔天开始清理储藏间，活儿干到一半，老杨从远处走来。我跟他打招呼，他却阴着脸不搭理。只见他直径走到收购人员面前，训斥道：“谁让你们进来的？这样随随便便的，小区丢东西怎么办？”我感到莫名其妙。
收购人员一脸错愕：“我们哪次收购不都是这样吗？况且业主带进来，也没离开业主视线啊！”
我想，既然老杨是在工作，我还是要认真对待。于是我向他解释说，进来时已跟门卫打过招呼了。出门也都让门卫一一过目。老杨不再说话，面无表情地瞪了对方一眼，背起手转身走了。
老哥今天犯什么病了？我一头雾水。
此后，老杨居然不再搭理我了。几次我跟他打招呼，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不作任何交流。过了一段时间，储藏间废品堆得差不多了，我向他招手示意，他却毫无反应。于是我打电话催他，电话里他说：“算了，谁也不缺这几个钱。以后你自己留着卖吧！”一句话将我噎得喘不上气来。
好些天，我想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对我。直到有一次，我在小区路口，见他扛着住户不要的床头柜、手里拎着台式电风扇，开心笑着朝自己住处走去，这才恍然大悟。后来年轻小保安责怪我：那么好的家用电器都处理了，两辆自行车才卖了六十块钱。太可惜了。
我后悔起来，自责当时清理房屋时，怎么就没想到将淘汰的东西交给老杨。或许，他就是以训斥收购人的方式提醒我，我怎么就没明白过来。所以他很失望，跟我赌气，甚至拒绝我的怜悯与施舍。他是想通过断绝交往惩罚报复我：你想慈善，我不给你这个机会。
想通了，也就敞亮了。一点儿垃圾事情，没必要纠结。
之后我不再积攒任何回收品了，每次扔垃圾顺便带去一并处理，没被保安中途截留的，都交给那个领导式的妇女。我觉得没用的，别人认为有用，有舍有得，大家没必要过度联想和附会。
做人要心存善念，不可因善小而不为。但无须刻意，更不能自觉高人一等居高临下，以施舍与拯救他人心态，做一些不切实际的事。
这让我想起了南京的大姨，每年将家人不穿的衣服洗净熨平，整整齐齐寄到农村老家。她说老家人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人家得到你的救济，会念你一辈子好的。今年初夏，她怀着人们对她感恩戴德的心回到老家，意外的是老家人看不起她，年轻人埋汰她。人家穿的用的比她的都好。后来知道，她寄去的包裹，家人们直接扔到垃圾场，还气鼓鼓地觉得她在瞧不起人。
细细想来，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力所能及、恰到好处做一些善事，不记事不图报，顺其自然最好了。实在没能力也没实力改变任何事情。譬如这些垃圾，整天当成个事儿，像演绎人间大爱，最终没结到善缘反而积了埋怨。
当然，有些人处在一种生活状态，是他自身修炼到的恰好位置，别人很难左右和改变什么。一些好事者多事，往往破坏他们内心平衡，反而令其不舒服甚至招来痛苦。
垃圾分类，其实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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