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玖

竹子患有严重的脸盲症，她记不住任何人的脸，是以所有人在她的回忆里都是一样的模样，包括她自己。

来到这个南方小镇已经三个月了，她依然没能习惯这任性的天气，七月流火的天气，暴雨却总是能说来就来。

  这是她到过的第三个城市，从小，因为不认人，她没有朋友，小学、中学，高中，大学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记不住别人，所以别人也就懒得记住她。

  办公室的指针转到21:30，竹子开始收拾东西下班，窗外还在下雨，夜晚的时候雨也开始变得宁静。

  竹子是特别讨厌走夜路的，即便是在大学里，除了上自修外她不会在七点以后出门。

  因为黑夜里有太多的未知，而人总是惧怕那些未知的东西，夜晚总是会让人变得脆弱。

  为了公司新推出的活动，这一个星期所有人员都必须加班到九点半。

  因为下雨，这个原本就冷清的街道显得特别安静，两边高楼里散落着的星零灯光和偶尔扫过来的车光让竹子心里的恐惧减少了一点。

  十分钟的路程竹子只用了六分钟，走得太快，地上的积水混着沙子溅在小腿上，这让她很是讨厌。

  站在黝黑的巷口，竹子轻微喘气，有些踌躇不敢上前。

竹子租的房子位于这条狭窄又漆黑的小巷尽头。小巷仅仅能容一人通过，平常进出的人遇见得侧身贴着墙才能过，短短五十米的距离，对竹子来说像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她站定了一分钟之久，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蓄积了全部的力气，打算凭借手机微弱的灯光，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过这条让她恐惧的狭长小巷。

  就在她提步的前一秒，突然一束光线笼罩着她的方向，光亮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竹子用手轻轻挡住眼睛，回过头看见对面办公楼下停着一辆车，车主可能刚下班准备回家，却不知道怎么开了远光灯。

  深怕错过这等好时机，竹子连忙转身跑了过去，一口气跑到三楼，透过窗户往外看，那辆车还停在那里，过了一分钟才开走。

  从那以后的每个晚上，竹子身影出现在小巷门口的时候，对面大楼办公室的灯就会准时熄灭，然后车灯会亮起，直到竹子上楼开灯才离去。

  今天是加班的最后一天，竹子故意走得很慢很慢，她想知道，对面那盏灯是不是特意为了她。

  短短五十米的距离，竹子走成了五百米，她突然希望这条小巷再长一点，再远一点，她能走得再久一点。

  果然，就算她磨磨蹭蹭走完，车也没有开走，灯依旧没有灭，她上楼开灯，静静的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慢慢的掉头离去。

  这个晚上竹子失眠了，她突然迫切的想知道那个车的主人是谁，迫切的想知道他的样子，迫切的想知道他是不是待她不一样。

  她做梦了，可是她记不住梦里的人。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睛都肿了，竹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很沮丧，即便见到怎么样，她还是不会记得。

  这一刻，她无比的痛恨自己。

  今天的工作很轻松，六点就下班回家了。但的在小巷门口她没有看见那辆车，竹子很是沮丧。

  她还在心里期待，也许他晚上就会在呢。

  她想见他，特别的想。

  竹子对自己说，如果今天晚上他还在那里，她就去见他。

  心中有了期待，时间就开始变得异常缓慢。

  竹子在家里坐立难安，她洗了澡，洗了头发，换了漂亮的裙子，化了淡淡的妆，梳了漂亮的头发。

  坐在镜子前练习着笑容，有点傻气。

  九点钟竹子就站在窗前，眼睛盯着漆黑的巷口。

  九点二十，开过来一辆车，是她熟悉的车牌，正对着巷口停下，走下来一个男人，开门、开灯、关门、走了进去。

  竹子的心里一阵莫名的情绪：他每天是故意来等我的？

  有点欢喜，有点不安，有点甜。

  还有点想哭。

  她拿上包，关灯、下楼。

  这次她没有害怕着黑黑的，窄窄的、长长的巷子。

  她心里很是急切，脚下却是缓缓的。

  她知道，前些日子对面那明亮的灯光呀，不光照亮了她回家的路，也照亮了她心里的路。

  竹子轻轻推门进去，一转头就瞧见右边会客沙发上斜躺着一个人，一身黑色职业装，耳朵里插着耳机，脸上满是疲倦。

  平平常常的五官，对于竹子来说是这样的。

  “喂”少女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这个空荡的屋子里格外的清晰，但是对于戴着耳机的男人来说显然没有什么影响。

  竹子走上前去，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沙发上的男人猛的一下睁开眼，看到竹子一下子从沙发上上弹起来，站在竹子对面。

  “你的眼睛真好看！比那满天星光还要亮呢！”竹子轻轻的嘀咕了一句。

  对面的男人听见了轻声一笑，直直的看着竹子说：“那是因为我的眼里有你。”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竹子很久很久才睡着，她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有满天的星光，还有一个人的脸。

  她终于可以记住一个人，是因为他的脸，而不是声音，穿着，妆扮。

  原来记忆可以那么美！

  安然原本是特别不情愿被调到这个小地方来的，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觉得，上帝的安排其实都是有他一定的原因的。

  你得到的永远会比你失去的多。

  每天安然会提前十五分钟过来公司楼下大厅吃早茶，一份三明治一杯美式。来的第一天他就发现，在他喝第一口咖啡看向街道的时候，对面巷口会出来一个小姑娘。

  扎着高高的马尾，斜挎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胸前挂着粉色套子的手机，戴着耳机，穿着黑色的运动鞋，跨过马路，走过自己公司大门的三秒时间，她会对着玻璃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咧开嘴的那种。

  不知道为什么，安然觉得，这个笑容特别的好看。

  他每天都会准时在那里，看她上班，下班，上班、下班，一天来回两次。

  竹子第一天加班的那天晚上，他没敢走，就那样坐在车里，紧紧盯着对面的巷口，他连饭都没有吃。

  那是他过得最漫长的三个半小时，当他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对面时，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里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饥饿感马上传来。

  他看见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特别想自己走过去，牵着她的手，送她到门口，他知道这样肯定会吓着她。

  从那以后他总是下班回去吃饭洗澡，然后再过来等着，看她回家。

  他没想过她会直接来找他，没想过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眼睛真好看！”

  过了很多年的以后，他们回想起那一天晚上的灯光，眼底仍然有星光闪过。

  这个世界上，我们总会遇见那么一个人，不需要你刻意去记，他就那样存在于你的脑海，存在于你的心底，存在于你的骨子里。

  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以为看见了世间最美的眼睛，而他却看见了世间最美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