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芳文】
回苏州那天，下起了蒙蒙细雨。除了离别的伤感，更添了几分烦闷。
老家在偏僻的大山里，出行很是不方便。要坐村里唯一的班车去县城，到县城转大巴，需三个小时才到市里，才有火车。
临走时，告别了家里所有人。父亲突然走到我跟前，说：“我也去趟城里，和你一起走。”
我微微愕然，随即反应过来，“不用送我，这下雨天呢。”
一个人出门好几年了，忘却了父亲好像习惯了一般，总要相送一番。
最终我没拗过父亲，和他一起上了车。
不管你长多大，在父亲心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父亲说不用去车站坐大巴，某个路口旁边有个临时售票点，可以从那买票，人少，也近一点。
我们在那个路口下了车。
下车后，父亲一直在周围转悠，东张西望，我以为他在找那个售票点。
不一会儿，他指着不远处的路标牌，很自然地对我说：“前面有洗手间，你先去一趟，女孩子在外，总是不太方便。”
我一时竟有些语塞，我没想到一向粗枝大叶的父亲，会替我考虑到这个。
“好。”
父亲提过我手上的包，“我去对面等你，看看最近的车是几点。”
我看到父亲的发丝里的灰白比往年多了些许，脸上也被岁月刻下了痕迹，深深浅浅。
过马路的父亲的身影，并没有我记忆里那般高大。他还穿着我过年给他买的墨绿色夹棉外套，记得当时给他，接着换上，笑得像个孩子，问我和母亲好不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一刻，我好像看到父亲眼里有泪光，一闪一闪的，照着我生疼。
我从洗手间回来，父亲说十分钟后有车。
我和父亲坐在小卖部门口的椅子上。
“你以后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的，以后少抽。”
“上班了吃好点，别省。”
“嗯，不会。”
“我现在也工作了，你别太拼了，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你别担心我。”
“还有啊……”
“车来了，快上车。”我话还没有说完，父亲看着前方驶来的大巴，催促着我。
父亲帮我把包拿到车门口，还塞了两百块钱给我。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便听到耐心解释道：“火车上信号不好，到时候买东西扫不了码诶，就麻烦了，拿好备着。”
我头也不回地上了车，泪凝于睫。
那一刻，过去所有的怨恨和芥蒂都得到了救赎和释怀。在我心里，他仅仅是一位父亲，和千万父亲一样，无条件的对孩子好，不计得失，不求回报。
早在六七年前，因为一些事，我和父亲的关系并没有现在和谐。
父亲常年在外，见了一些世面，也认识了一些社会上混的人。
听母亲说，父亲在之前单位辞了职，找了一份轻松，并且赚钱快的工作。一想到‘轻松’‘赚钱快’这两个词，隐约感觉不太踏实。我还打电话给父亲确认，父亲回答是运气好结交了一个老板，跟着做点生意，不犯法。不过我当时忙着高考，也没多去想。
我没想过变故会来得那么猝不及防，那是我高考完回到家。
远远便听见父母争吵的声音，好不激烈。
“你糊涂，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个家啊！”这是母亲哽咽的声音，气愤又无奈。
“事到如今你别再说了，我已经够烦了。”父亲对母亲吼道，不知道碰到什么东西“哐啷”响。
……
进门看到客厅一片狼藉，碗筷，杯子，椅子……稀碎了一地。
坐在椅子上的父亲，面容憔悴，那双充血的眸子此刻尤为可怕。母亲呆滞地靠着墙，盯着父亲。
我吓得没敢说话，父亲抬起头淡淡看我一眼，“没你什么事，回房间写作业去。”一句话没任何温度，怕是连我高考完都不知道了。
母亲给我说了原委，父亲并没有找什么工作，而是跟着别人染上了赌瘾。不仅把家里这几年攒着买房子钱输进去了，竟然还借了不少高利贷。而父亲此次回来，也是为了躲债。高利贷的人催债有多凶残，却也不敢往下想。
后来，母亲向亲戚朋友借了钱，叫父亲去还了高利贷。
而父亲，在家颓废不已，整天抽烟，甚至还酗酒。一言不合还凶我们，整个人就像随时要发疯的野兽。
我不知道为什么昔日慈父会变成这个样子，之前我有多尊敬他，现在我就有多厌恶他。
那个暑假我没在家多待，我毫不犹豫接受了同学的邀请，去了外省打暑假工。
再次接到父亲的电话，是高考成绩出来。按下接听键，便是父亲不满的声音。
“高考就考了那么点分，你对得起我和你妈吗？那点分能上什么学校，干脆不要读了……”
高考失意，最难受的难道不是我么？我不明白一直都特别理解我关心我的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挂了电话，我只记得那天太阳超级大，而我却感觉异常冷。也第一次尝试什么是窒息的感觉，什么叫有苦说不出。
那个暑假，我和父亲便再也没有联系。
我没和任何人商量，随便填了志愿。开学之前，我去银行办了助学贷款。
只是很意外，父亲坚持送我去了学校，帮我打点好一切，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说不动容是假的。
后来听说，父亲又出去找了工作，改过自新了安安稳稳在上班；还得知父亲想跟我道歉，对我很是惭愧，叫我不要记恨他。
在后来的几年，我和父亲算不上仇人，却还是很疏离。
不过父亲却老是给我打电话，小心翼翼的关心我的学业，我的衣食住行。偶尔也说起以前的事儿，明明是很好笑的事情，却笑着笑着就笑出泪花。我真的恨父亲吗？其实没有，我只是不能接受心里的那份美好突然出现缝隙。
时间真的是治愈伤口的良药，后来再看到父亲，更多的感受是温暖和怜惜。也从而明白，生命要有缝隙，阳光才可以照进来。
其实小时候，我对父亲印象并不深刻。
每次问起奶奶，奶奶总说他去很远的地方挣钱了，回来就会给我买很多好吃的和漂亮衣服，叫我要乖乖听话。
小孩子的世界别样单纯，一听到有好吃的和新衣服，便兴高采烈跑去玩了。
依稀记得和父亲唯一的联系，便是客厅墙角那个四角小方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每隔一个月，父亲的声音就会从里面传出来。
每到过年，父亲就回来了，总不忘给我带回许多新鲜玩意儿。那时，过年便是我最大的期待。
再到后来，父亲在家的时间更多了。那时母亲怀了弟弟，更多的都是父亲在照顾我。
像是要弥补之前对我的亏欠，父亲会每天送我去学校，那时候家长接送是少有的，但父亲就是这么做了；每天放学后辅导我写作业，陪我一起看课外书；放假了还带我去山里摘果子，采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父亲说我就是他的小公主。
弟弟出生后，我好怕他会分走父亲的时间和关爱。然而父亲用他的实际行动告诉我他没有，更是教会了我去接受和关心弟弟，这也是我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很暖心的地方。
小学至初中的家长会，父亲没有缺席过一次。不管我在学校表现如何，他从来没有一句重话。总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让我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与感动。
后来我陪着弟弟长大，父亲陪着我和弟弟成长。
说实话，我好羡慕当时的生活；但同时，我更庆幸有现在的生活。
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父亲的对话框。
“爸，您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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