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色原野上的男孩 ▏第二话：蓝色暗流

金黄色原野上的男孩 ▏第二话：蓝色暗流

翌日，小伊踩在砖红色砂石路上，脚下的碎砖屑吱吱作响。昨天傍晚的小火苗已经不见了，阳光下两岸稠密的麦田将道路层层挟裹。小伊很喜欢这样的路面，即便是下雨也不会有泥泞。

金黄色的麦浪画着圆圈向四周荡漾开去，风里的麦香参杂着多汁的青草味，让这个季节韵味十足。爱犬在小伊身侧踩着小碎步吐着舌头，齐腰的麦穗掩去了阿利的身体，远远望去，阿利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主人屁股后面有节奏的摇动着，乍一看像只半人半兽的小妖。

小伊的心情很紧张，他对未知事物他总有着莫名的求知欲，在这一点上和其他孩子比起来，显得倔强而又赋有勇气。

靠近砖窑厂，小伊决定绕道而行，避开嘈杂的机械马达声。这么做就必须走上一段田间小道，然后穿过一片荒地。前几天刚下了一场雨，让这条狭窄的小路变得很糟糕。拉砖坯的骡子车给它留下了深深的车辙痕迹，小伊把一条腿伸进车辙，身高立刻矮了半截。

小伊有时会很奇怪，烈日炎炎，这车辙里的污水像是潜伏着一口泉眼，总也干不了。他小心翼翼的往前走，防止自己踩塌了土坯，弄脏鞋子。一头垂头丧气的骡子迎面而来，小伊赶紧招呼阿利给它让道。满身泥水的骡子此时像一头拓荒牛，后面拉着满满一车砖胚，它两眼无神死死的盯着脚下的泥土，原本棕红色的皮毛现在污浊不堪，小伊望着它心里一阵抽搐。他猜想，这车辙里常年都在的污水，说不定就是骡马的汗液呢。砖车朝窑房艰难的挪动着，两道平行的车辙淹没了半个车轮。这往前延伸的两条命运之线，牵引着这头匹骡子向前挪动。烧窑房像一只巨大无比的海龟趴在那里。海龟的胸腔内炭火通明，如同炼狱，把原本柔软的土地煅烧的似钢铁，有着可以致命的坚硬，小伊期望，它的寿命不会像海龟一样久长。

穿过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前面传来机械马达工作的声音。小伊不用看也知道那里在干什么。土涯下一台披着黄色铠甲的挖掘机正在给来往的三轮车装土，运过去做成砖坯。在这里，顺着河流延伸而来的堤坝，被开凿出一个大大的豁口。不久之后雨季来临，泛滥的河水就会灌入农田，一直漫到村庄后面。到那时候村庄里的老小都聚集在大马路上，有的谈笑风生，有的骂骂咧咧。

其实每到这个时候，小伊还是有几分欢喜的，穿着凉鞋在淹没到小腿的路面上蹚水是件很有趣的事。有时，还可以在田间的水洼里捉到从河里误入歧途的鱼，这一点让他感到很不可思议。可是这些勇于探索的鱼儿并不知道，脱离母体，等待它们的将是搁浅的命运。但是那些在泥水里拍来爬去的懒蛤蟆，却让自己不寒而栗。小伊对大部分爬虫都很有好感，觉得他们很可爱，但是懒蛤蟆除外。看一眼，汗毛都会跟着打颤，甚至影响下一顿饭的食欲。要是不小心碰一下，洗脸水也得换几盆。吃饭时握在手里的白馒头，也会幻化成丑陋的蟾蜍，让人无法下咽。

小伊对眼前的大型作业叹为观止，只好沿着豁口的边缘绕到对面。

初夏时节，沿河而生的青草丛掩盖了小伊半个身子，阵阵清风推开一层层的涟漪冲上岸边的树梢，又把枝叶挑拨的哗哗作响。小伊心情很好，几乎忘了这次来的目的，手里的枝条抽打着身前的野草，目光像警惕的小鸟在四周跳来跳去。河边是小伊最喜欢来玩的地方，也是最熟悉的地方之一。可是季节的更替总是那样匆匆，短短一星期，小伊就感觉到眼前大不一样了，春去夏至，有点莫名奇妙，但又似曾相识，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心跳。小伊望着清清凉凉的河水，内心蠢蠢欲动，真想一头扎下去，尽情的游一圈。

小伊很早就学会了游泳。暑假里，村庄里的孩子成群结队的如同下饺子一般扑向水面。那些年长的大孩子，为了显示自己的优越感，总是使坏，把自己向底下摁。为了不让自己灌的满肚子是水，小伊只能拼命的向前游，努力潜到更远的地方。现在的小伊，下了水就像鱼儿一般，自由自在。再有人想捉弄他，扎进水里立马消失。即便是下着倾盆大雨小伊也游过，不过那次人多，大家都像着了魔一样，在水里疯着，没谁说害怕。水滴争相跳跃着，让河面萌生一层厚重的雾气。在岸上根本看不到水里有人，只有一阵阵的戏笑之声从河面传来。

眼看暑假就要来了，小伊望着水面却发起愁来，今年不知道怎么了，河里的水草像打了鸡血似的疯长。小伊最害怕这种水草，摸起来十分扎手，不小心钻进去，剌的满身伤痕，在太阳下火辣辣的疼。

看着岸边的树林，小伊时不时会想起昨天傍晚发生的事。那一团从天而降的火焰，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这使他的脚步无形中放慢了频率。心里难免有点担心害怕，左顾右盼，似乎那团云彩就隐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也许就在那边的枝叶里，又或是藏在没膝的草丛中。此刻幸好有小伙伴阿利跟在身边，它是格外的闹腾，前后乱窜，让小伊紧张的心情缓和了不少。

小伊并不能确定那团火烧云降落的具体地点，现在想想那点记忆变得莫名的恍惚，像昨天的一场梦。尽管如此，一份希望还是在心里引导着他。自己期待怎样的结果呢，难不成会有一只像杨过那样的雕？

朔路而上，走了好一会儿，河面开始变得开阔起来，眼前的景象小伊有些陌生，再往前已出了本村的地界。犹豫了片刻小伊还是决定向前再走走。爬上一个土坡，景象一下子明朗起来，河流到这里挺起了大肚子，孕育了一片开阔的水域。肚皮挺起的边缘原本是缓慢的斜坡，现在由于河水的拍打，早已塌方的陡峭无比，形成一个水涯。

小伊站在肚皮的边缘，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身后是沿河而来又延伸而去的带状杨树林。燥热的天气在这儿变得清凉，眼前的景象让人心旷神怡。耸立的杨树，枝叶安静的垂恬着，绿油油的杂草和点缀的百花都纹丝不动。阿利在小伊身边，悠闲的吐着舌头望像水面。

小伊想休息一下，干脆用脚把水涯边的杂草踩平坐了下去。他小腿放在水崖边摇晃着，飘忽不定的目光，从树梢跳到水边的花瓣上，又从花瓣跳去对岸的天空。顺手摸来的土块被他有意无意的投到水中，激起点点水花，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高耸严密的树梢直刺天空形成一个弧线，小伊仰着脑袋来回转动，希望能发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一阵热浪从枝头扑面而来，小伊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阿利一甩头竖起耳朵瞬间警觉起来。小伊也感到有点不对劲。

“什么风这么热！”

话没落音，又一波热浪呼啸而来，风里夹杂着砂石，周围的树梢也跟着哗哗作响。小伊赶紧用胳膊挡在眼前，可是这股邪风劲道很足，他屁股一扭顺着涯边滑了下去。还好手快，抓住了身旁的大株野草，半个身子挂在空中。一旁的阿利像发现了自己的猎物，不顾主人的安危，对着呼啸的风沙追了出去。松软的土壤无处下脚。小伊只能靠两只手臂使劲儿，身体往上蹭着。一会儿脸就涨的通红，眼前的青草也他被抓的一片狼藉。正当小伊无计可施的时候，一件让他浑身冰凉的事发生了。

一道蓝光在身后闪过，小伊奋力回头张望，那股蓝色光晕宛如一条绸带在水底游走而来，河水开始高低汹涌，如潮汐一般。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了自己全身。难道有水怪，小伊心里惊呼。逃命要紧，也不管抓的着抓不着，身体拼命顺着土涯向上挪动。五指能够触到的青草都被拔了个精光，身体还是上不去，冷汗直下的他，回头瞥见那道蓝色暗流正一步步逼近自己。小伊害怕的要哭了出来，他想喊姐姐，喊奶奶，可是一开口就只剩：“啊——，啊——”。

这时节，临近水源的野草长得又嫩又脆，根本没办法受力。小伊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嘴巴里跳了出来，情急之下，双臂用力，手里就只剩两把野草。下坠的身体，小伊看到远处蔚蓝的天空和眼前飞舞的青草叶，草叶中夹杂着两朵黄色小花。

只是一瞬间，眼前就被清凉的水波掩盖，小伊会游泳，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下落的惯性让他扎的很深，那一刻拥抱他的不止是这条母亲河，还有那一股被小伊当做怪物的蓝色暗流。沉入水底的那一刻，仿佛时间就此停止了，小伊圆瞪的眼睛，看到一张美丽的脸，多么干净啊！眼睛比这透明的河水更加明亮，长长的头发也是好看的蓝。小伊惊呆了，上下摆动的手臂停了下来。

“妈——”一股巨大的压力让小伊的喉咙灌满了水，鼻子涩涩的，牵引着剧烈的头痛。小伊感到那张脸扑面而来，被自己咽到了肚子里。眼前一片漆黑，朦胧中小伊感到一双柔软的手臂把自己托起。就这样死了吗？爸爸会骂死奶奶的，都怪自己不听话。又一股水流在眼眶中打转，这次是泪水。

时间悄悄，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中间是死了一次，还是昏迷了过去，小伊不清楚，只知道自己是被一个湿漉漉，软绵绵的舌头舔醒的。睁开眼睛，阿利那张长长的红色舌头正在自己脸上蠕动，小伊痒的受不了，伸手推开阿利的头。阿利看到小主人醒来兴奋难耐，舔的更来劲了。小伊无奈只好抱着阿利的脖子坐了起来。自己还是在落水之前的地方，只是离岸比较远了，坐起来刚好看到远处的水面。小伊急忙推开阿利来到岸前张望，擦了擦眼睛生怕错过自己寻找的东西。阿利跟在小主人身边，对着水面叫了两声，好像在传达着某种信息。水面平静如初，小伊有点失望，心想难道是错觉，不可能，衣服还是湿的。呆呆看了良久，小伊才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急忙唤起阿利跑出了树林。开阔的水面下蓝光一闪而过，瞬间恢复了平静。

小伊拍打着身上，衣服单薄，已干了大半，不用怕被奶奶发现。阿利在腿边不时舔着小主人被青草汁涂脏的小手。

站在广阔的麦田边上，小庄心底一阵莫名的失落。低头瞅着阿利问道：“你是不是看见了，嗯~？看到了可要告诉我。”小伊拍了拍爱犬的脑袋，没注意到阿利左耳处一小块被烧焦的皮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