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只哭过三次

母亲性情温和，脸上总是带着微微的笑意。

我到现在还记得一个场景。一天早晨，我还在梦里酣睡，听到母亲在窗外欢快地叫我名字，喊我起来看雪。我一骨碌爬起来，冲出门外，看到门外大雪纷飞，母亲站在道场上，仿佛是孩子一般地，冲着我微笑。

我依稀看到了母亲孩提时的模样。那一幕就这样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小的时候爱看书，有时候手捧一本小说，能从早上看到晚上，常常看到忘记了白天黑夜。

我完全进入到一个神奇的世界。整个世界消失了，门口的黄狗消失了，太阳落下去，夜灯亮了起来。

有时候我母亲叫我吃饭，我也完全听不到了。直到我母亲过来，揪着我耳朵去吃饭。她笑着骂我，你怕是丢了魂。

我也就傻乎乎地跟着母亲笑。我知道母亲是全天下最宠我的，微笑着，纵容着。

但是长这么大，我还是见她哭过。三次。

家乡实在是太偏僻了，读到小学四年级，村里小学的老师就都走了。村子里的很多小孩都不再上学，我爸妈坚持让我出去读书。

于是四年级下学期，我9岁半，我就开始一个人在外地亲戚家寄学，这是父母能为我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有一次寄学到一个对我不是那么好的亲戚家里。他们经常吵架，有时候我放学回家，他们都出去打牌去了，我就自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一边写作业，一边饿着肚子等他们回来。

我到现在还常常能想起那个村子。夕阳照在刷了红漆的木门上，照在村子的麦田上，远远地传来鸡鸣声，狗吠声，我忘了写作业，用眼睛做照相机，小心翼翼地拍好一张，存储进我脑海里。

隔壁的老太太看我可怜，经常让我去他家吃饭。

有一次母亲从老家过来看我，听到隔壁老太太偷偷地说起这事，还来不及有任何掩饰，她的泪水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后来，母亲给我换了一家亲戚。那是母亲的一个表妹，跟母亲从小一起玩大的。我在那里度过了愉快的小学时光。

入夜的时候，整个村子的电视都在放《新白娘子传奇》。后来，又放《甘十九妹》。

那时候学校有音乐老师教我们吹笛子，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支笛子。我们走在放学的路上，前边远远地有笛声传来，吹着《甘十九妹》的主题曲：

书上侠客万般神通

说个成人童话

美女爱英雄

你脚下踏雪无痕

我心中侠骨柔情

那是我童年的快乐啊，虽然，没有母亲陪在我的身边。

后来，我上了中学，再也不用寄学了。每到周五，我就自己背着书包，急匆匆地往家跑。

刚开始是一堆人一起走，后来走着走着就都散了，变成了三三两两。我家太偏僻，再后来，就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走很长的一段山路。

有一次学校大扫除，放学很晚。我还是兴冲冲地往家跑，可是走了一半路程，天就黑了。

我进退两难。但一想到家里的灯火，还是硬着头皮往家走。

夏天的夜晚，虫声唧唧，密林里一片黝黑，我心惊胆战地一头扎进去。那个夜晚，我路过了河流，人家，还有坟地，仿佛把整个人生都走了一遍。

有时候在想，小时候连这样的夜路都走过，以后我还会害怕什么样的路呢。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父亲见到满头大汗的我，大吃一惊，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在学校住一晚上再回来？你这么小点，就学会走夜路了？

母亲过来一遍遍地检查我身上，仿佛我身上缺了什么零件似的。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在学校，我在同学那儿吃到一片面包，我觉得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包，我想着，一定要让她也尝尝。于是我用我仅有的零花钱买了一个，偷偷藏在了书包里。

但是当我取出来递给母亲的时候，我傻眼了：面包放书包里时间太久，已经揉成末了。

母亲抱着我哭了起来。我也因为那个碎了的面包，委屈地哭了起来。

后来我上了高中，开始变得叛逆。我跟父亲顶嘴，吵架，我发现我再也不怕我父亲了，还很自得了一段时间。

但是我却怕我母亲。她从来没有打过我，也没有骂过我，即使在我最叛逆的那几年，但我却偏偏怕她。

有一次在我的“中二病”又犯了的时候，她过来哄我，用手摸摸我后背。我正在气头，一下子把她的手掀开了。

她把手收回去，怔了好久，好久没动静。我偷偷回头看她，发现她在用袖子抹眼泪。

她一哭，我就害怕起来。我起了床，自己找活干。父亲再骂我，我也不顶嘴了。我的青春叛逆期，就这么糊糊涂涂过去了。

后来我求学，工作，越走越远。我再也没见到母亲哭过了。

昨天晚上，接到母亲电话，说，下雨了。在家里没事，给你打个电话。你是不是忙？忙就挂了。

我说我不忙，我想家了。母亲赶紧说，你千万别回来啊，你回来一趟的钱，都够我们生活几个月了。

母亲说，我跟你爸，都弄不动了啊。现在连给羊喂草，还得叫你爸过来帮我才行。

她叹一口气，说，唉，以前看你婆婆姥姥（爷爷奶奶）就两个人候在家里，觉得他们可怜，没想到，现在也轮到我们了啊。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也沉默了很长时间。

北京的冬天很冷，几颗枯树在鳞次栉比的建筑里沉默，形单影只。

转眼间，就要到春天了呢。现在是老家景色最好的季节了。

洋芋已经种下了。开春就开花了，五月新洋芋就可以吃了。新洋芋炕熟了，很香，能吃一大碗。

小时候在河边玩，听到母亲在门口喊：“回来吃饭咯！”

那时候我能一道烟一样跑回家。

这么多年在外工作，待在家里的日子很少，幸好现在时间自由，我终于能多陪陪她。

我会带着我觉得世上最好吃的面包，回家。这一次，我一定要小心翼翼，不能让面包碎了。

我想象着母亲看到我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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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推荐简书作者夏朝辉_b46e的一首诗歌：

清平乐.山村情

意境阔大，不落俗套，一个“啄”字，尽得风流。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之自然，可得其神韵——

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着手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

真与不夺，强得易贫。幽人空山，过雨采苹。薄言情悟，悠悠天均。

关键是，看完之后更想回家了。

（荐文编辑：likanchai2018，欢迎推荐好文，以及自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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