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飞机落地之后，柳姜连家也来不及回，就匆忙去了公司。
“连行李也不放，也太让我感动了吧。”苏梅姐夸张地一把抱住她。
“挣钱的欲望激励着我。”柳姜摆出一张正义的脸。
“丛孟山这人太难搞了。”苏梅姐扶额叹气。
“是不想花钱还是品味奇差啊？”
“不是客户，是书店老板。”
“嗯？”
“这次的客户想在书店里求婚，因为那是他们相遇的地方。还想弄成《天使爱美丽》里那种一步一步最后才找到书店的桥段。客户要求包场，书店里的格局大动，地上还要铺上玫瑰花，房顶上要飘满氢气球，还要挂白纱什么的。”听到这里柳姜都忍不住想要翻白眼了。谁在自己的书店里这么胡搞一定会气炸的。
“哪个书店？”
“金羊毛。”
“……那我们还是别去了吧。”
“是谁说挣钱的欲望激励着她来着？”
“我要是金羊毛的老板我也不干。”
“所以不是找你回来吗，能说的人都去遍了。”苏梅姐一副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柳姜身上的表情。“传授给你‘煎火腿奶酪蛋卷’的做法？”
“……那我试试。”
外面两棵巨大的落叶榕，石头小路，大草坪，像是一个小公园。金羊毛隐藏在其中，所处位置不算繁华。虽然面积不大，但是有名的文艺书店，一本畅销书也看不见。柳姜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大学的时候。
推门进去的时候，收银对苏梅礼貌地笑了笑，“老板刚出去了，您稍坐一下。” 显然之前就已经认识。苏梅做了个ok的手势。
柳姜四处打量了一下。说是书店，倒像个植物园，记得几年前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的花草，现在已经发展成被植物包围的趋势了。墨绿色的木质结构让人很快沉静下来。除了靠窗的那面墙摆着四张小圆桌和沙发，每一面都是直通到顶的大书架，中间是一盏很宽大的植物展台，绿植和鲜花散发着干净的气味。两边书架很看起来又厚又重，给人一种上了年纪的感觉，呈Z字连绵排开。
“我去抽根烟。”柳姜跟苏梅姐打了个招呼。
“快回来啊。”苏梅往窗边去找桌子坐下。
柳姜出了书店，站在了转角处的垃圾桶旁边。两三米旁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银白色的头发，黑色的衣服，手里握着一个易拉罐。柳姜点起烟开始放空。
“出水量的问题我早就说过了，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打电话的人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明天我到现场要还没换，你们队也不用干了！”吓了柳姜一跳。那人“噌”地一下站起来，挂断电话，仰起脖子喝光最后一口，一边大步走过来一边捏扁了易拉罐，看都没看就顺手扔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易拉罐和人，都带着一股怒气，“咣当当”地砸进桶里。而那人推门进了书店。
0.1秒的时间里柳姜看清了，是一罐啤酒。白天就喝酒？她稍稍侧目，继续抽自己的烟。
柳姜进去的时候，看到苏梅姐对面已经坐上人了。是刚刚门口那个银头发的人，背对着自己。苏梅姐对她招手。
“这是我们公司的策划，柳姜。这是丛孟山，丛先生。”
柳姜对丛孟山微笑了一下，丛孟山胳膊肘倚在沙发椅背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笑。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罐啤酒，“嘭”地一声打开。
柳姜这才看清丛孟山，眼眶有一点陷下去，还有黑眼圈，看起来很疲惫。但眉眼间距很近，显得眼睛深邃。眼角下一颗泪痣。面无表情，拒人千里。
“上次跟您说的……”苏梅姐刚一开口就被打断了。
“不行。”
“这样……让柳姜跟您再谈谈吧，您有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协商。”说完苏梅姐对柳姜小声说：“你跟他谈吧，下午公司还有事儿我就先走了。”然后就跟丛孟山打了招呼留下他们两个人走了。
丛孟山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又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看了一半的书，并没有要跟柳姜谈的意思。柳姜坐在他对面想着应该怎么开头。就这么僵持着。丛孟山看着很年轻，应该是跟柳姜年纪相仿的，一头银发，黑色皮夹克，脖子上还戴着一条细得马上就要断掉的项链。要不是苏梅姐介绍，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眼前这个人会是金羊毛的老板，他出现在书店都有一股浓浓的违和感。在美术学院里各种艺术感的造型早已见怪不怪，丛孟山不是艺术或是怪诞，而是浑身上下都在表达着一个意思：滚远点儿！
“这本不如《飞刀》那本好看。”柳姜盯着他看的那本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着边际的开场白。
丛孟山抬头看着说：“你看了？”
“嗯，《飞刀》不是当时一起出的嘛，那本有意思多了。有一篇《看望》里作者的朋友阿尔……”
“你这是要跟我剧透了？”丛孟山不满地说。
柳姜抿了一下嘴唇觉得抱歉。
“你还看这种书？”丛孟山低下头去。
柳姜脑子里不知怎么突然出现《画与诗》里的这句话“别看我这样，过去也曾念诗来着。”
她反驳道：“书分什么这种那种，你这种人真讨厌，看个书也要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吗？看外国小说就比看八卦杂志更高级吗？”
“我这种人，你不照样把人划分归类。你又比我好到哪儿去。”
柳姜被反呛一句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反击，只能扭过头把眼神落向别处。
“你不是来跟我谈事情的吗？”丛孟山提醒她。
“那个……场地的事情……”一想到要求人办事柳姜语气软了下来。
“不行。”
“那我们谈的意义是什么？”柳姜一下子又被丛孟山得意洋洋的姿态点着了。
“谈的结果就是我不想谈，书店我不会给你们用。”
“我们可以出营业额的两倍？”
“我要是靠这个挣钱你觉得我还吃得上饭吗？我就愿意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看书。”
“那还谈什么？”
“是你们硬要谈的。江小姐你要这么一直坐在这儿吗？”
柳姜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继续露出微笑的表情，“我姓柳呀。”
丛孟山无所谓地重新把眼睛放在书上，不再理她。
进行了一场完全没有意义也没有进展的对话。坐了一会儿柳姜实在无聊，无所谓啦，那就等着吧。说不定等他看完书可以跟我说上几句话。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也拿了一本书看起来。
六点过的时候，有店员来交班了。丛孟山活动活动脖子，交代了几句就出门了。空留下桌子上几个已经空掉的啤酒罐。柳姜把空罐收进垃圾桶，赶紧跟上去，默默地走在他后面。他没有管，任柳姜跟着。
附近的小区楼层不高，看着有一些年头了。柳姜像幽灵一样跟着他进小区，坐电梯上楼，一句话也不说。他掏出钥匙来开门，然后问：“你是要跟我回家吗？”
柳姜摇摇头说：“那你再考虑一下，有什么条件你都可以提。”
丛孟山没有回答，径直进去关了门。
柳姜在门外站着，站累了就盘腿坐在地上。看了看表，已经快八点了。怎么办呢，这个人油盐不进的。她有点后悔答应苏梅姐来谈金羊毛了，自己根本一点不擅长这样跟人谈判的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迟聿的微信；忙完了吗？吃饭了吗？
柳姜从下了飞机到现在衣服没换，行李没放，饭也没吃。现在坐在别人家门口像个等待空饮料瓶的拾荒者，不禁长叹了一口气。隔壁出来一个大妈，看见柳姜坐在门口还吓了一跳。她赶紧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抱歉。又累又饿的柳姜已经不知道自己干嘛要站在这里了。转念一想，哎，得挣钱啊。总比在日本的时候在画廊打工帮别人没日没夜赶画来得轻松吧。她靠在墙上发着呆。
九点过的时候，丛孟山开门出来了，也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这儿？”柳姜还没回答，隔壁的门打开，大妈探出半个身子，“孟山啊，姑娘已经在这儿等你好久了，可不能这么对女朋友啊。吵架归吵架，该心疼还是要心疼的，大男人可不能脾气大心眼儿小啊。”
两人都一脸茫然地愣在那儿了，大妈还向他们投来鼓励的眼神。丛孟山一把把柳姜拉进屋里，笑着说：“您说的是。”然后关上了门。
“苦肉计吗？”丛孟山问。
“不是不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正好在你家门口想想对策而已。”
“……你吃饭了吗？”
“没。”
“你请我吃。”
“好好好，吃吃吃。”柳姜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走到楼下，路边的草丛边蹲着一个戴着眼镜正在呕吐的男人，虽然他很努力地弯着腰，但西装上还是一片狼藉。柳姜从包里抽出几张纸递给他，男人头也没抬地接过。丛孟山看了一眼就往前走去了。
丛孟山带柳姜进了小区门口的一家面馆。
“就吃这个吗？”
“吃这个你就不准备付钱吗？”
“不是不是，我觉得应该请你去更好的地方。”
“这个好吃。”
柳姜不再和他争执，坐了几分钟要了一瓶矿泉水出了面馆。等她回来的时候面已经端上了桌子。
面端上来，丛孟山拿了筷子就开始吃。吃了两口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连食物你都分三六九等。”
“你说得都对，我没有资格说你。”柳姜附和道。丛孟山这个人，未免太记仇，得理不饶人。饿了太久，没有力气再与他争辩。柳姜低下头开始吃面。
“你刚出去干嘛？”
“噢，想去看看刚那个人需不需要喝点水，结果人已经走了。”
丛孟山心里像投进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觉得自己刚刚不该指责柳姜的，很想收回那句话。
电话突然响了，柳姜一看是迟聿，这才想起来刚刚顾着发呆也没有回他的微信。
“不好意思，我刚刚忘了回你了。”柳姜有些抱歉地说。
“没事啊，就看你没回以为你怎么了呢。我刚去你公司，苏梅姐说你还没回去拿行李，我就给你拿上了。”
“啊，谢谢，我都忘了。”
“你现在哪儿呢？在家吗？”
“没有，我在高仁湖这边。”
“工作还没忙完吗？”
“嗯……其实算忙完了吧。”
“那你等着我过来接你吧。”
“诶不用不——”
“不是要给你送行李吗？”
“哦对，那好吧。”
刚出面馆就看到迟聿的车停在对面，他站在车门边对柳姜挥了挥手。
“书店的事……”柳姜不死心地继续问丛孟山。
“不行。”
“……那你吃我的面。”
“老公开得起这样的好车在乎一碗面钱？”
“不是……”
“等你呢，走了。”丛孟山手插在口袋里，说完就转身走了。
喂！柳姜在心里大声呼喊，却明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柳姜坐在车上，掉头之后看见丛孟山没有回家，还蹲在路边的绿化带旁，不知道在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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