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晓轩，供销社之旧房子也，何时所筑，已不可考，大抵共和之后。轩舍逼仄，内仅丈许，全家居住，拥挤殊甚，几无隙地，屋瓦微沉，逢雨必漏。天花板系麻纸铺就，经年累月，黢黑不复原色，又雨水滴沥，孔洞密布，夜半作响，疑虫鼠觅食，久不复寐。室仅一窗，朝北无光，庭有梧桐树，春夏繁茂，茎密叶阔，日光微漏，浓荫覆窗，终日无光，昏黑幽暗，在昼犹昏，昼夜掌灯，殊感苦闷。轩舍鲜有访者，岑寂静谧，履迹难辨，土人隔绝，邻皆忙碌，遂严扃深居，读书自处。夙，晓，皆早起也，盖壬午中考，欲苦学登科，晨欲早起赴学，患晏起，以求进步，故以此自勉。匾额简陋，纸板中悬，乃拙笔书之，粗陋不堪。兄尝谬读曰风晓轩，继而以讹传讹，讥曰疯人院，初，殊觉愤慨，诘之，俱避而不答，其后则淡然以对。
初，轩舍为库房，丙子春，全家入住，越明年，新店筑成，遂搬迁焉。入住新居月余，殊觉不适，仍恋旧居，余二人遂夜宿焉。又四年，屋瓦渗漏益甚，屋梁弯曲，母亲患屋塌圮，命迁别处。盛暑炎炎，一日暴雨，竟夜不止，屋瓦不堪重负，轰然倒塌，邻者惊惧，适余客朱家山姑母家，兄居别处。比晓，大雨渐歇，微雨廉纤，邻咸趋而观之，残砖断瓦，几榻咸没，积水成潭，自罅处流出，泥沙遍地，无处置履。今日思之，犹感惊惧，叹母亲之先见，自遽然别迁至事发，不及旬月。轩舍既毁，供销社仍复修葺，月余即竣，灰瓦白墙，焕然新居。待干爽宜居，始入住，室虽新葺，然非独屋，相与皆友朋，常住者惟余兄弟耳。壬午秋，求学于县，越明年，非典大疫，闲居三月。后二年，学业陡增，县城僦居，每月旋里，屈指可数，轩舍闲置，微有凝尘。乙酉科场失意，抑郁沉闷，不忍思之，读书无趣，又恐远足，敛门不出，习字度日，欢娱坠地。后负笈赴府，入学平阳，俗谓复读。孑然独行，僦居莲花池，每日晏卧早起，凉水覆面，冬夏不辍，校内缄默，惟事读书。月余方旋里，寒冬腊月，轩舍无炭，凛寒难耐，遂容身于邻家取暖，轩舍几废，凝尘益甚。丙戌复考，终登科及第，重拾坠欢，轩舍复有生气。炎炎盛暑，轩舍凉凉，览书趣读，欢乐实多。是年初秋，求学海上，转睫半载，年关岁阑，乘车旋里，未料轩舍拆毁，夷为平地，已踪迹难觅矣。惜未能再睹轩舍之盛况，呜呼！思及此，仍痛心疾首，长吁短叹，青春不再。
忆昔轩居之日，偶吟诗习字，惜乎皆散失无存。所书幼稚且俗陋，向不敢示人，随写随弃，高中匆碌，无暇握管，遂废辍。尝习作画，无师导之，亦无临摹，惟信手涂鸦，自娱自乐。曾作《陶渊明归隐图》一幅，碧水青嶂，红叶点缀，一叟躬身采菊，远望南山，峰峦迭嶂，天阴欲雨，远山如黛，日暮开霁，人意山光，俱有灵气。郭维题陶氏诗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郭维亦誉曰：阅此画，仿佛置身其中，令人俗虑俱没，宛如梦境。余闻此言，笑而不语。览画谛视，笔法拙劣，幼稚不忍卒视，遂置之，而今思及，亦一趣事。惜画为吾兄所毁，亦无照片留存，记忆模糊，复临摹亦不知何处下笔也。
余文笔欠佳，幼年所作皆散失，自求学海上，始网上作文，皆幼稚不堪，或文法不通，或标点杂乱，不堪结集，仍任由飘荡。自甲午客吉州，始习文言，仿中郎作《曹井游记》，虽仍幼稚，较白话则古朴简洁，又不失雅驯，遂转而研习文言。后三年赴省，终日碌碌，奔波生计，写作几废。丁酉中秋，偶翻旧书，系高中文言读本，再次读来，颇有所感。夫微文言，中华文化将断绝矣，今人疏于此道，故翻阅典籍，读之甚感晦涩，亟寻译文，方觉舒心，熟不知译文非有定，须细读原文方可领略其要旨。今人多浅尝辄止，转而读风花雪月之快餐文学，读罢辄忘，消磨光阴，使人倦怠。此集所作，或游记，或感悟，或旅程，或议论，或妄言，或絮语，言曩者不敢言之言，发旁人不敢发之论，言微而论著，语稚而词正。庚子之后，文章将集于木樨堂，此为后话。庚子二月作于晋阳木樨堂。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