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晓娴今天跟我说：“我真希望每个人都能开天目，只要相识，不论多远，互相之间不用猜测臆想，就能知道对方的状况，知己知彼，省去多少猜疑误会！”我笑说：“那还了得，那样的话，人根本没有隐私可言了啊！”她也笑了起来，遥遥地望着远处的海面，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吗？我今天早上一睁眼，收到了一条一直没怎么联系的大学同学的微信，打开一看，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你不认识我们了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也没连累你什么吧？’你知道早上很忙的，要梳洗，要做早餐，要提醒儿子把书包该带的东西带齐，带水，带水果，今天有体育课要带运动服和运动鞋！还有啊，前天杭州邻居因为老公在国内做了手术她不能按期回来，她女儿上学的接送也得我来帮忙，好在跟我儿子是一个学校，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了！”
“是啊，似乎每一天甚至每一周都是匆匆而过，偶尔的悠闲，必须是在不出任何意外情况的前提下才可能去享受一下！那你的邻居什么时候的机票呢？——你同学显然是有意见啊？为什么呢？不过那条微信来得真不是时候！不能再理解一个妈妈的早晨有多忙了。”
“还好这就到周末了，邻居周一就回来了！你听我接着讲，我被他的微信搞得一早上窝了火，又没时间理会，就先送两个孩子上学去了。送他们下车，我就直接去超市，想着得把周末几天的日常所需搞定。在收银台前排队时，我突然想起来必须给儿子买夏装了，这两年身高变化很大，去年的根本穿不了，而看天气预报明天气温会一下子高起来，就决定接着直奔他喜欢的一个专卖店。”
“嗯，还是手头的事要紧，你买到了吗？”
“买到了，设计很棒的！不过我要说的是我刚想着去买，打开手机流量准备搜一下店名设置导航，那个同学的微信又蹦出一条：‘你应该想想怎么做人吧？’”
“啊？什么事情说这么严重？”
“你问我，我都不知道问谁去？”她自嘲地大笑，“我就往回看他的微信，哦，终于明白了，原来是有两条前几天人家就发给我的客气话，我一直没注意到，没给他回，所以……”
“原来如此啊！这下你该消消气了，既然这样，这微信又该怎么回呢？先说对不起，再解释原委……”
“可我给他解释什么呢？这么多的细枝末节，我有什么必要一定要让对方知道呢？而面对一个老同学，虚头八脑地客气几句，对方就会认可你的为人吗？啊……虽然是件小事，但也像吃了苍蝇，心里很不舒服。”
“叫我看，他不是因为要紧事联系你，对他没造成什么伤害，他也不必这么小题大做上纲上线到‘做人’的问题，简单道个歉做个解释算了。”
晓娴又对着手机屏幕沉默起来，左右为难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正舒服，如果没有这个事情，茶或咖啡，一碟小食，在花香蝶舞的院子里一坐，聊聊新鲜见闻，聊聊孩子的成长，聊聊将来的打算，聊聊陪读的苦乐，本来是朋友小聚的美好时光。然而，她一个劲盯着手机。
其实，同学一场，只是为命运所安排的一次为期几年的缘分。同窗情深的，自然会一直互相关心互相了解直到成为一辈子的朋友；更普遍的情况是，大家天各一方，只剩了青春的回忆。这几年同学会办得越来越多，相应的是，同学聚会后的负面消息也越来越多。更糟糕的是，连曾有的美好回忆也会因为一次聚会毁于一旦，不再有人愿意面对赤裸裸的现实——攀比的攀比，炫耀的炫耀，卑微的更加卑微，哀伤的更加哀伤。而像晓娴和我这样远赴异国他乡的，和同学之间的鸿沟一定是从时空到精神的不了解以至不理解。这个无可厚非，如果这种情况下都有着亲密无间事无巨细的沟通，那可能只有夫妻和亲朋了。然而，同学，一定会是朋友吗？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时间将原来的同学升级为朋友吗？
我烧了壶茶的工夫，晓娴已经发出了她思考再三给同学的回复。她一边把手机拿给我看一边说：“说真的，他们有一次是把我拉到了同学群里的。当时我其实已经不常使用微信了，日常用国外这些软件。本来想开口说话的，但见群里一些男同学聊得热火朝天，又是唱歌又是发他们推杯换盏的照片，完全就是我最不喜欢的一派喝应酬酒的样子！女同学很少说话，有个别说话的就被一帮喝醉酒的男生夸成天仙。让人感觉男生们已经都很油腻了，他们以为那就是他们此生最美的模样，呃……我后来就没在群里打过一个字了。”
而我所了解的晓娴，她定期健身，定期上着两种语言课，还教中文。前一段由于觉察到儿子的中文水平在这个英语环境中有所退步，又自认妈妈不可以做自己孩子的老师，还特意给儿子报了一个网课跟国内老师学习中文写作。最让人惊讶的是，由于时差是五小时，她每次带领儿子凌晨四点起来上网课，两人居然很好地坚持下来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她的生活、她的理想如何是她的油腻同学所能理解的呢？
我看到她最终的回复是这样的：“抱歉，在这边微信不怎么用了。但我怎么觉得我走的是独木桥，你们走的是阳关道呢？你们尽管热闹，我不喜欢热闹，仅此而已。关于怎么做人，那恐怕更不是谁能教得了谁的，因为我们基本属于互相不了解，更别提理解。说实在的，我知道有很多女人巴不得自己成为焦点，或者嫉恨别人成为焦点，这都是我不想与之为伍的，不行吗？我有我自己的使命，我需要忙的事情很多。我没有精力对一切人事物去做了解，也不想谁拿我来调侃，我不是下酒菜！你们最知道你们自己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我真不连累，好吧？” 她又加了一条：“最后，谢谢你的问候！祝你愉快！”
“不得不表示的决绝啊！会牺牲你的人设的。”我说。
“你知道吗？我只是克制地表达了‘我想劝你们不要再油腻下去’，他们能懂吗？”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人生百态，各自沉醉吧！能清醒过来的，寥寥……
私语地中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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