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約還記得第一次喝正山小種,已經記不起是多少年前了,但是記得一入口的感覺:嚯,這不是臘肉麽?幸好,我那麽愛吃臘肉。
在之後一些年,經常喝到沒有這種臘肉味的正山小種,也不明白是爲什麽。但是有意思的是,不管有沒有臘肉味,賣家都會跟你說有“桂圓香”,但我從來沒覺得有。如果喝到臘肉香的正山小種,我使勁暗示自己,努力找,倒是仿佛有一絲絲。
直到有了雅債,我們開始做茶,才搞清楚臘肉香去了哪裏。傳統工藝的正山小種,基本上還是要滿足這樣三個要求的,第一,生長在桐木關;第二,桐木關最傳統的品種,奇種;第三,要用傳統工藝,用馬尾松來做青和烘焙。才有這個臘肉香。而現在桐木關大部分的青樓都空置在那裏了,隨著制茶機器的普及,用青樓來做正山小種的越來越少見,沒有經過青樓的正山小種為了跟松煙小種區分,被稱作無煙小種。也有一些即使用青樓做,未必是桐木關的茶青,在滋味和韵味上到底是差了好幾層。而現在如果還講究用奇種來做,就更為難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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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笑的是,幾次去臺灣上茶課,給學生們泡這個茶,他們要麽說是“正露丸”的味道,要麽說像“齒治水”,我是一頭霧水,就有學生要買來這兩個藥讓我嘗一下,一聞,果然。我每次也會說到桂圓香,但是都說“據說,存放一下,火氣褪去後會有桂圓香,而這個香還是書本上對于正山小種典型香氣的描述”。因爲,我實在沒有體會到這個香氣的連接。
這些年,我不斷喝到不同人做的傳統工藝正山小種,因爲親自監製了采制的過程,我對山場、茶青和工藝是有把握的,可是依然沒有喝到明確的桂圓香。我自己每年也會存一些,想著也許存一存會出來桂圓香吧。存放後的正山小種,一年比一年好喝,可是桂圓香却始終跟我捉迷藏。每次吃桂圓或者煮中藥要加龍眼乾的時候,我都會特意砸麽咂麽體會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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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2月中旬又去臺灣,好友陶藝家美子帶我去一位企業家家中茶聚。他的若干産業中包括一個麵包坊,這家麵包坊的招牌是一款桂圓麵包。我們在喝茶的時候,他拿出一包桂圓乾來讓我們當茶食,這個桂圓就是他們的招牌麵包的主料。往盤子裏倒的時候,我突然就聞到一股跟正山小種非常像的香氣。原來,他們的桂圓乾,都是必須傳統炭焙的,和現在流水綫、機器化的乾燥方式截然不同。我還特意拜托美子幫我請教一下用的什麽柴,以及焙的時間。
這種炭焙的龍眼乾,就是這樣凑著鼻子聞外皮,就有很濃郁的香氣,表皮看起来没有那么好看和干净,而果肉更是多了非常多的層次,遠不是以往吃的那麽單調的香和甜。原來,我一直在茶上找答案是找錯了方向啊,忘記了桂圓乾的工藝差別。食觀本草,棋差一著。
我也因此,終于找到了正山小種一直所說的“桂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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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開一下,講個故事。
我發了這篇文字後,就想,如果我臺灣的那幾個女朋友看到,肯定會說:“可是,我們喝正山小種一直覺得有桂圓味啊,我們一直吃的桂圓就是這樣的啊。”用那種軟軟糯糯的聲音說,沒准還附贈我一個大白眼。果不其然。哈哈,因爲我們平日吃到的桂圓早已不是當日之桂圓了。
JT叔叔講《莊子》的時候,裏面有一段,是練齊物論的心法的時候,人的心真的是他自己的事,不要那麽愛去辯論。而有一個容易破功的點,就是你覺得別人講的不對,會馬上給意見,通常,你不會以爲自己在辯論。
比如,他有一次在一家餐廳吃飯,菜單上寫“木須炒麵”。有一家人來吃飯,那個爸爸跟兒子講:這個木須就是木耳。JT說說聽了:“哈?”因爲木須原指木樨花,也就是桂花,桂花指的是炒的碎碎的鶏蛋,炒蛋。這個詞是因爲以前紫禁城的公公們出來吃飯,點炒蛋的時候,小二不敢說“炒蛋”,怕傷了公公們的心,所以就要換個名字。鶏蛋炒的碎碎的,好像桂花一樣,所以太監去的店,炒蛋都改叫木須。可是後來的人,以爲是木耳。JT叔叔聽到那個爸爸的說法,就想,不對啊,好想去講。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個像大姐頭的人,帶著一個小弟,那個小弟看著菜單又說:“大姐,木須,就是木耳”。他又好想尖叫說“木須不是木耳!”
然後,JT叔叔就在想:“我有這麽大的辯論衝動,一定是什麽地方我搞錯了”。第一個要想的搞錯,就是“你講了,人家不一定信你”。你以爲你講人家就會接受?說不定人家跟你吵。會不會我吵了之後,他們就會說:請老闆過來評理。而老闆講:木須就是木耳啊。
在他滿懷壓抑的辯論衝動的難受,走出那家店,真的是狼狽地走,因爲他得忍啊。就那麽一件小事,你要忍住不講;你不忍,不知道那東西很厲害。不要以爲小地方沒有我執,小地方的大我執可多了。
而他在離開那家店時,非常不舍地回頭一望,看到端出來的木須炒麵,果然只有木耳、肉絲、菜這樣子,沒有鶏蛋。
嗯,這個木須已經不是那時的木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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