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把头枕在上帝的膝盖上，同他一起静静地向云层看去。“你看，那里有一条河。”上帝缓缓地说，他的嗓音浑厚低沉，像是流淌的群山。
“嗯，一条河。”天使轻轻重复着。有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泛起星星光点。浅蓝色的纱裙，天真而热烈的神色，和平时别无二致。她凝视着狭长的云朵，它们好像把天空也分割成了一条条河。“可是，为什么那里会有河呢？”
上帝叹了一口气：“那是孤独之河啊。每当有一个凡人感到孤独，在心里流下泪水，那泪水就会流到这里，汇聚成河。”他从不曾露出悲伤的表情，脸上永远是大有深意的慈悲。
天使转过脑袋看着上帝，脑后的蓝色的蝴蝶结在风中忽闪。“什么是孤独呢？凡人都会觉得孤独吗?”
“去看看吧，我的孩子。去问一问凡人们。”
天使收拢翅膀，学着凡人的样子在凡间溜达。孤独应该是一个不好的词汇吧，不然为什么会让人流泪呢？可是人类明明这样快乐，他们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好像永远那么热闹，好像这辈子永远不会过完一样。
一个女学生背着红色双肩书包独自走着，书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绒布小熊。她的步子很稳，小熊紧紧贴在包上。
“她会明白什么是孤独吗？她才这么年轻啊！”天使低声说，“应该不知道吧。我还是去那些成年人常待的地方转一转。”
天使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女学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键。屏幕很快亮起来，锁屏图片是蔚蓝色的，纯净的海面和天空，一个身穿水手服的背影向海鸥飞起的方向望去。天使看到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十四分，屏幕上很干净，没有一条消息。“很美的一幅画，”天使偷偷瞄着手机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心里有点失落的感觉。”她还想再多看几眼，但是女学生又按了一下按键，屏幕熄灭了。
“她好像……并不是特别快乐。”
天使隔了一段距离坐在她身边，空中飘了点小雨。
女学生好像下定了决心，她咬住下唇，重新打开手机拨号，那头响起“嘟嘟嘟”的声音。“啊，我一直没看见你。现在下雨了，我想问——”她的口气有些急促，气息不是很稳，好像恨不得一下子说完，又吞吞吐吐地不知道怎么说，“哦，那我先坐车回家啦！祝你们玩得开心。”电话挂断，她呆呆地看着前方。
“什么是孤独呢？”天使认真地问道。
女学生的视线移向天空，灰蓝灰蓝的。“孤独也许就是，你认为唯一的朋友，在她的心里边你并不唯一。”
天使看着她安静而忧伤的侧脸，想留下来陪陪她，可是又觉得她并不在乎自己的陪伴，她在等待着那个“唯一”。
公交车驶进车站，可是女学生并没有起身。“你不回家吗？”
“啊，我……”女学生的脸突然蹿红了，“车上人太多，我等下一班。你呢，你不坐车吗？”天使眨了眨大眼睛，公交车上还有点地方，她想去试一试坐车是怎么回事。“嗯，我是要走的。”她小跑上车，透过车窗看，女学生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
车上的人气更活，虽然人们之间不怎么说话，但是形形色色的人拥在狭窄的空间里，让人觉得非常充实丰富。天使偷偷抖开翅膀，飞上车厢顶部的扶手杆，盘腿坐着俯瞰整辆车。“世界上真的有好多好多人啊！这么多人凑在一起，可是他们好像并不是很熟悉。”乘客们似乎都没什么表情，他们像被随意抓入口袋的玻璃球一样挤挤挨挨的。
车开了一站又一站，玻璃球一点点流下去，车厢终于宽敞了起来。
“咦，是你呀！”有个穿咖啡色夹克的高个子叫道，他正快步走向车门。
“哎呦，你也在车上！”车门附近的座位，白色棒球帽下有声音应了他，“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人真多，都没看见你。你这是上哪儿去呀？”高个子顺势把手搭在座位的靠背上。
“去百货大楼那边。我手表的表带坏了，去换一个。”棒球帽说，“那么多年了，就这块表舍不得换。你哪站下啊？”
高个子笑笑：“我下站就下啦！”
说话间车已经进站，高个子打个招呼下车了。天使发现，车厢里突然安静得出奇，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她蹦下扶手杆，走到棒球帽身边。
“什么是孤独呢？”
“孤独也许就是，你天天坐公交车，看见许许多多的人，很憋闷很想找个认识的人可是找不到。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你很想见却又不怎么能见到的人来到你身边，你们面面相觑，说，‘呀，你也在！’然后他要下车了，而且他大概再也不会上车了。”
“那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棒球帽沉默了几秒钟：“如果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也就不会有孤独这回事了。”他的神情让人联想到被踩了一脚的烟头，天使感到有些害怕。世界上会有解不开的谜题吗？上帝可从来没这么说过啊。
天使觉得大街上的这些人很有些奇怪，她溜下车，决意去找那些更睿智的人问一问。
“谁会知道呢？”她想，“不如去找数学家吧！”
数学家住在一栋普通的楼房里。天阴着，屋里泛冷，电水壶烧着热水，显得稍微暖和一些。
思考问题的时候，数学家喜欢泡一杯浓茶；问题思考久了，有时会忘记吃饭，茶水直接刺激着肠胃。他的胃因此不太好，但是他依旧喝浓茶，依旧忘记吃饭，只不过习惯充上一只热水袋捂着不时发作的胃部。
他在思考问题，天使面对书架坐着等他。
的确是阴天，墙壁的白色里好像嵌着灰色。书架里的书大多不是精装本，边角有残破和卷曲的痕迹，在这样的光线下竟然有些颓唐和落寞。“数学家一定是真心爱这些书的，”天使这么觉得，“一定是。可是为什么，我看着它们，感觉这么无奈呢？”
她等不及了，她要跟数学家说话。
“孤独是什么呢？”天使想，可能他是最有权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吧。
“孤独啊，”数学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孤独也许就像数字2。她是一个偶数，可她又是偶数里唯一的质数。她为其余所有的偶数提供了因子，却没办法让自己的因子再多一个。”
他的语气是那样沉稳而具有说服力，让你没法质疑其中的任何一个字。他的表情却又是那样的平和、波澜不惊，好像这孤独与他没有半点关系。“在他心里，会有泪水流进孤独之河吗？”天使很好奇，但她没有问。她也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如此科学客观的例子描述生活，听起来很冰冷，可又像是那么回事。眼前的这个人太理智了，但越是这样理智，越是让人有无可奈何的感觉。
“他太冷静了。”天使想，“听这么冷静的一个人说孤独，像看经验丰富的医学教授做活体解剖一样，精确固然精确，总归有点残忍。”她希望找个感情充沛的浪漫主义者。“诗人，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诗人坐在一株光秃秃的树下。他说这是一棵芒果树，结果的时候满树都是又黄又大的果子，非常甜美。倘若吃的时候不小心，汁水就会把你的白衬衫染黄。你可以随便抓几张诗稿擦手，但是你擦不掉白衬衫上黄色的斑点。
“可是我没有白衬衫。”天使干巴巴地说。
诗人哈哈大笑：“是的，而且现在树上一只果子都没有，说了也没用。”
天使看着诗人明晃晃的牙齿，认为自己来错了地方。“看来你不会知道什么是孤独了，你笑得这么开心。”
诗人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看来你不是一个诗人。”
“我当然不是一个诗人。”天使皱起眉头，“可是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诗人的本领——”他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就是笔下疯狂，笑着绝望。”
天使认真起来，她定定地看着诗人的眼睛：“那你说，孤独是什么呢？”
“你问一千个诗人，他们会用一万首诗歌给你解释各种各样的孤独。”他上身靠着树干，一条腿蜷曲着，另一条腿笔直地摊在草地上，“什么吉他啦，酒瓶啦，黄昏啦，给你全部摆上。对着一粒芝麻都能写出一沓诗。”他本来是在笑，说着说着渐渐严肃起来，接着像被拨了开关一样，突然低下头不出声了。
天使看着他有些沧桑的脸，被他唇上的胡须吸引了注意力，用目光梳理着它们。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喃喃低语道：“不过要是问我的话，我想孤独也许就是，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有一天，你突然写不出诗了。你突然不知道自己心里的那个洞，到底漏下去了什么。”诗人的嘴角拉扯着一个不太好看的角度，他的眸子里有雨的颜色。
“可是，你毕竟是一个诗人呀！”
诗人再次哈哈大笑：“是啊，我毕竟是个诗人。你很聪明，你也算半个诗人了。”
天使看着他笑，却好像看见了谁哭一样难过。她不敢再待下去，匆匆张开翅膀逃走了，逃啊逃，一直逃回了天上。
“我问了凡人什么是孤独。”她向上帝抱怨，“但他们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我想他们都不懂什么是孤独。”
“不，我的孩子，那其实是更深的孤独。你见了这么多人，可是他们的孤独没有一种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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